若此人真就这点杀伐力,当初怎么可能在鬼域连砸带抢,闹得整条奈何川数月不得消停?
而且就他这种敷衍的应战态度,浑似没将眼前手眼通天的二位放在眼里,又是何等自负狂妄?
北冥半边脸气得发笑,他手中书页猛动,单指凌空速写几字判词。
黑字浮空闪烁,判曰:僭越阴阳,妄破生死,今依冥典,敕令酆都六天鬼神,泰煞谅事宗天宫之主击之!
一座巨大的法相霎时间笼罩西北上方。阴神飘渺现世,居中头颅青黑,目如铜铃,口吐缭绕黑雾;左侧头颅为白骨,右侧头颅表皮皲裂如焦土。
手中镇魂鞭动荡乾坤,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向下猛摔而来!
再看城涟,朱樱色大氅飘荡,目如血潭,面色苍白,遥遥审视着陈时易。
自浮屠万象被挥散后,城涟一时未动,不知在等待什么时机。
陈时易挥剑将阴气腾腾的鞭子打开,突然抬起头,似乎耳边听到了什么讯息。
他眉间有一丝松懈,偏头看向溪诀城西城门。
这丝松懈如何逃得过另二位的观察。
城涟眸色微动,趁陈时易转身之际,举手中剑指向天。
他手中持有一把极长的骨剑,此剑并非人为锻造,而是由无数强者的脊椎骨拼接而成,每一节脊骨怨气萦绕,剑格处嵌着半颗骷髅。
鬼域死得最惨的恶鬼,大抵不及这把剑身上怨气的百分之一。
他身上浮动的血色符文疯狂震动,霎时间无数残骸感受到召引,破土而出。
陈时易收剑避阴神再过,没心思与其周旋,可背后尸山骨海疯狂涌来,一时未能完全破开。
他眉间耐心渐失,并指掐诀,向前虚点。
九冥刑雷真诀是他年轻时的成名技,曾一度与鸿蒙日炎真诀天下齐名。九道粗如檐柱的紫色天雷轰然坠落,盘绕如蛟龙,在他周身形成一片狂暴的雷域。
雷霆至阳至刚,是一切阴邪秽物的克星。无数骸骨于雷暴中瞬息绞碎,如雪崩般溃散成屑。
陈时易于破开的路径中踏地疾行,眼中只有城西。
于雷光白昼,万千尸骸中,唯一个身影,剑骨拔利,正穿越层层尸海,如万千魍魉中一梭不及捕捉晃荡光影。
陈时易眼底隐含戾气,蹙起眉峰向一侧看去。可就是这一眼,令他身体莫名僵直,委顿在原地。
掐诀双指一颤,下意识微蜷半分。
雷暴洪流本惊天骇魂,顷刻间随呼吸破碎成点。陈时易唇上血色褪尽,眼睁睁看着那人双目无神形同傀儡,赤衣散发手持另一把骨剑,于星点雷光中摇晃着步态接近。
耳边有人复道,“对了师弟,你要小心我……”
僵硬站住,被人当胸一剑捅穿过去。上半身随这一剑捅来的惯性摇晃,再向后踉跄半步。
鲜血溅溢,从唇齿间逼涌。狂暴的灵气顺着穿胸骨剑向城涟方向迅速汲取,直至凝聚成狂风残云之境。
陈时易睁着眼睛,如未所觉。
他面色破败盯着对方的脸,沾满血的左手举到侧脸唇下痣的一侧,随即目光剧烈抖动,下移,去看对方持剑的右手。
那只手上同样沾满鲜血,食指旧伤刻骨,是神海中狰狞疯长的深痕。
自林子卿那番言论后,他不是没有想过。
赵行舟的生前身藏于世间某处,他会先搜林傲非的神识,再杀尽所有相关之人。
某天他会于某处再见到他。或平静如常,或神态轻慢,见人时目色温冷,日光碎撒下来,浸透破天的意气风发。
可绝非这样。
陈时易没有将剑拔出来,反下意识拉着剑向自己后背方再捅进去数寸,如此伸出另一只手拉动这具尸体紧拥入怀。
绝非这样。
他无从呼吸,俯首时流露出不可承受的剧烈痛苦。
“……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对你。”
连同这句呢喃质问都不知道在对谁说。
有时他希望赵行舟快些想起来全部,有时看着手上旧伤,又希望不如什么都不要再想起来。
围剿那日是他毁契在先。
世人皆以为昆仑最出类拔萃的那道背影,临何等险境皆岿然不动。
又有几人知道。
自那年过后,每逢仲春,几颗雨子足以敲碎他硬撑着的脊梁。
无数桃花乍现纷飞,有人自背后出现,突然以沉冷的愤怒逼问。
“为什么不躲?”
这道声音如极夜中渐灭的微火,突然迎风涨出惊人的生命力。陈时易迟滞一瞬回头,不期然看到一双盛怒的眼睛。
这一双眼他却熟悉。顺境也罢逆境也罢,永远发泄似的生长,骨子里有近乎蛮横的不肯屈服。
陈时易嘴唇苍白鼻息翕动,只仓皇逼出四个字,“是我不该……”
此妖当空突现,仅金丹初阶杀入三个渡劫期中间,打了在场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赵行舟时间紧迫,根本没有时间听解释。他本打算现身就直接夺向真身识海,未料会见到师弟被自己捅了个对穿。
谁都知道与魔族对战最忌讳的就是被他们吸人精髓的武器沾到血。即使他师弟如今实力再强悍,说到底也是人,同样受制于此。
而且尸体如此绵软无力的一剑,速度尚不及他上辈子十分之一,以他师弟当今修为,为什么躲不开?怎么可能躲不开?
这一怒当真非同小可,险使他错失良机。好在赵行舟理智尚存,逼问同时以右手双指引神魂,对着尸偶眉心处发力一点。
由于气盛,声音难得发冷,顶着一腔邪火不知往哪撒,“弱成这样,也配用我的身体?”
话音一落,金莲炸开,于树妖和赵行舟尸体瞬间破碎成无数片金链花瓣。
陈时易怀中揽了个空。
碎金从他手臂中流失,翻涌汇聚,直至在他眼前凝结成混沌的入口。
他未及说完话,只能怔怔看着什么都没有的掌心。
有无名之辈借湘珏通道闯入时,城涟第一时间察觉了到不妙,立刻牵引尸偶欲离开原地,却被陈时易死死抓在手中,晚了一步。
也就是这一步,金莲乍现的瞬间尸偶失控,控制血咒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从根处一切两断。
百年未能炼化此身,今朝一击却被夺走。城涟望着眼前正在发生的变化,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转眼再看,陈时易胸口那只骨剑被他单手拔出来。
他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满身血污要坠不坠,却也没有再晃。整个人仰着脸,陷入一种莫测的平静中。
天边雷声隐显,掺着雪一丝一丝的震荡,逐渐翻涌如白昼。陈时易忽得挪动起眼珠,眼尾渗血,眼底戾气皮开肉绽,看向城涟。
他脚下地面如陷重力场骤然塌陷成巨坑,搅得百里之内的碎石腾空滚沸。
拔剑时,轻声询问。
“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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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城西外有一个刚刚成型的大福洞!“
“大福洞几十年难遇一个,一般都有大机缘!可是已经有人杀进去了?”
“进不去!有人在门口死守着,半步不退。魔族此时已将那处围得水泄不通,可是仍然连一只苍蝇也飞进不去。”
“守门何许人也,竟如此蛮横厉害,连魔族大军合力硬闯都不行?”
“旁人也就罢了,昆仑那位南仲君,魔族大军也拿他没办法!”
“是他?好吧那没事了。可他人不进去,光守在门口做什么?”
“说到这个,你可知这大福洞主人是谁?”
“无非又是哪个远古死人,我从来都没听说过,你不必说了。”
“这位不一样,这位你肯定听过。”
“谁?”
“百年前身死道消,昆仑凌绝峰前首席弟子,南仲君传说中的那位师兄,心元剑君,赵行舟!”
“竟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