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最后没有把人打死。
五福楼江湖名声不错,楼主乐善好施,为人慷慨,养出一个公然断袖的儿子,想必是很无奈。
此人后来没有再出现过,赵行舟自懒得去理会。但他本人混乱的桃花缘远没有止步于此。
南洲偏西有一个特殊的门派,叫迷心宗。迷心宗门下弟子皆为女性,建宗以来有招男修入赘的传统。该宗门风气开放,时有当街强抢民男的谣言传出,其门下女弟子也被某些正道老古董斥为“一众妖女”。
事实上迷心宗弟子修习采阳补阴的心法,这是宗门特色。许多女子生活在一起,喜爱探讨驻容之术。门下宗主长老弟子不仅美得各有千秋,且一向信奉姻缘自由,敢合敢离。是故坊间入赘男修多为自愿,并不像江湖传言那样不堪。
赵行舟对迷心宗了解较深,是因他生前有位交情不错的好友,乃当时迷心宗宗主的二徒弟。沈星月善用毒器,下手狠辣,又极为貌美,在江湖中很是有名。
可她本人并非外表看上去那样,是个蛇蝎美人。反之此人性格直接,嗜酒如命,虽实力不俗,江湖中追求者甚多,但她一个都看不上眼。满脑子除了喝酒,只有宗门大业。
赵行舟与她有一些江湖交集,算半个酒友。此人曾酒后放言,若将来继承宗门,必要做大做强,要把迷心宗发展成为修真界谁也不敢惹的一等一大宗。理想如此豪迈,令赵行舟钦佩。
有一日,二人巧合会面,恰逢沈星月长吁短叹,一副烦恼模样。
赵行舟问她怎么了,她看上去颇为尴尬,话在嘴边绕了半天,才问,“行舟兄,我记得,你尚没有心仪之人吧?”
“没有。”那一阵赵行舟东躲西藏,单一听到此类问话都觉得头疼,“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星月咬了咬牙,一副豁出去的模样,“不若你考虑一下,我们结个缘如何?”
赵行舟表情飘移了一瞬间。但看沈星月那副像挨刀子一样的表情,显然又不是那么回事。于是虚着声再问,“你让人夺了?”
开玩笑,他不至于自恋到以为多年好友突然转性倾慕于他,何况是沈星月这种眼里只有报效宗门的女中豪杰。
果然,便听沈星月狠狠叹了口气,颓丧道,“我宗传统你也知道。我修为瓶颈已有十四年,师父说我们走的这条路,核心是要阴阳和谐,若不找个合心意的道侣回来,怕难再有进展。不过师父她老人家也说了,迷心宗弟子最忌讳的便是随意找人结缘,无论对方修为高低,情投意合才是关键。”
赵行舟听罢表示理解,但是马上抓到重点,“你我二人,根本和情投意合八竿子打不着,你找我结什么缘?”
“这我知道,但我没有心仪之人,我又哪里知道什么叫作情投意合。”沈星月坦言,“眼下我着急突破瓶颈,你又是孤家寡人一个。我方才一想,找你也行,至少你天赋绝顶,为人不错,还很厉害。试问同辈之间,哪个是你赵行舟的对手?而且你我认识这么多年,互相知根知底,说不定会日久生情。与你结为道侣,我想,总该比他人强上许多吧?”
说到最后,沈星月也不是很确定,语气游离起来。
“你这么夸我,我还真是谢谢了。”
“所以你觉得呢?”沈星月眼神清明,明显是突发奇想地这么一遭。赵行舟立刻抬手告饶,“沈大小姐,我最近被这些事扰得要命,你就别过来添乱了。”
沈星月支着手大方道,“你如此心烦,大可以拿我做挡箭牌,反正我们迷心宗风评一向不堪,也不差多你一个。而且你情况特殊,事若成了,不可能让你入赘。以后等你当上凌绝峰峰主,我当上迷心宗宗主,我们强强联合,一定能称霸天下,我们……”
“沈星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你的称霸天下?”
见赵行舟语气无奈,毫不松动。沈星月放下手,不再强求。原本她也只是被瓶颈期困得破罐子破摔,随口一问罢了。
不过赵行舟态度这样坚决,反倒勾起了她的好奇心。沈星月打趣询问,“行舟兄,这我倒不懂了。你又没有心仪之人,结缘无非风月一场,这种对修行有益的事,为什么你死活不肯呢。难道天下当真没有你赵行舟看得上眼的人吗?”
“话不能这么说,一码归一码。”毕竟是好友,赵行舟耐着性子解释,“我是真的无心风月。你说对修行有益,修行说到底是为了飞升路。我赵行舟飞升哪里需要别人帮忙?这点益处对我而言,根本无所谓。”
还是自负。沈星月听他这样说,一点都不意外,毕竟赵行舟就是这么一个人。再问,“那我便更好奇了,如果你非要从世人中选出一个道侣呢?你会选什么样的人。”
赵行舟笑,“我不选。”
“非要选呢?”沈星月不依不饶,装腔拿架,“赵行舟,你都这么无情地拒绝我了,不如行行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呢?”
赵行舟被磨得没辙,“非要选吗?
沈星月点头不止。
赵行舟右手两根手指敲了敲额头,皱着眉作深思熟虑状。在沈星月无比好奇的目光中,缓缓开口,“非选的话……可能会选个剑修吧。”
“这是为何?”沈星月意外。两个剑修,岂不是无解风情到了极点?这有什么好结缘的。
“因为……我觉得会比较容易聊得来。”赵行舟想罢,不解看她,“你这么吃惊干什么,不是你非让我选的吗。”
“那也就是说……”沈星月一思索,以左拳敲右手,“眼下若是李凤生来找你结缘,你就会答应她了?”
屋檐上头,突然冒出一个女子声音,清冷略含愠怒,“你说什——”
被人七手八脚按下去。
李凤生捂住傅慕琼的嘴,张天茂压着傅慕琼的肩,三个人做贼一样猫在瓦檐上面。傅慕琼气闷,甩开张天茂的桎梏,兀自扭头坐到一边。剩张天茂对着李凤生面面相觑。
今日她们来听墙角,本是闲得无聊,没想到会一箭双雕,一处房顶听见两处墙角。赵行舟这厢和沈星月聊得正精彩,陈时易也从墙的那一边走回来。
他月色下身上沾了些许露水,左手拎着一坛酒,影影绰绰地走着。他本人不喝酒,可想而知是被谁支出去买的。
拐角处,被一个等待多时的年轻仙子作礼。百花谷仙子从袖口中取出一个瓷瓶,柔声道谢,“先前万骨窟除恶,幸得渡厄剑君出手相助。这是我自制的静心灵符,若不嫌弃,还望收下,以解不时之需。”
陈时易看着递过来的灵符,没有说话。
他本打算顺势拒绝,但是莫名听到一墙之隔传来的对话。
这一听就跟着走神了片刻。
隔壁墙二人一通胡扯,突然把话题转到选道侣上面去。
赵行舟说应该会选个剑修。
剑修?
百花谷仙子见陈时易眼睑下垂,月色为他扫了一层看不清的阴翳。本是冷淡倨傲的模样,偏偏盯着她手中灵符,眉间透出一丝惘然。
仙子不解其意,轻轻唤他,“渡厄剑君,渡厄剑君?”
他稍作回神,正欲回绝,这时被傅慕琼一声轻斥,打断一墙之隔的两段对话。
此时李凤生和张天茂眼对眼望向天空,不知道该继续留在这,还是该直接跳下去。
万幸下面四个人都没有尴尬,好似无所谓上面有没有人在偷听。
赵行舟目光凉凉地斜扫了屋檐一眼,再后对着墙后扫了一眼。心想,行,我拿你们当自己人,你们拿我当消遣是吧。
突然心生一计,唇角微勾,轻轻上扬。赵行舟道,“李凤生不行。”
“那傅……”
“她也不行。”
“赵行舟,你所相熟的女剑修就那么几位,你不会是诓我的吧。”
赵行舟微笑,“谁说必须是女的了。”
屋檐上二人脚一滑,差点从楼上掉下来。沈星月瞠目结舌,“你……说什么?”
赵行舟微微笑着,拖长腔调,一字一顿清晰道,”我说,不用必须是女的啊。”
一墙之隔,陈时易眉头轻皱了一下。
什么乱七八糟的。
赵行舟欠了城南一堆酒钱,他刚一落脚,就被人打发去还钱。余钱找不开,店家提议多给他拎一坛酒回来。
他想自己拿钱没有用,默许了。
眼下把酒丢给赵行舟,自行上楼就是,这种荒唐的话题,他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听下去。
未想清楚自己因何心烦意乱,却觉得对面人声听着刺耳,落在心中也十分厌烦。陈时易甚至忘了眼前还有个一个人,兀自烦心,拎着酒转身走到拐角墙的另一侧。
对面那位百花谷的仙子一眼看出他有心事,忙收起手中灵符,不再叨扰。只是略有些好奇地望着他头也不回地走掉。
赵行舟和沈星月倚墙闲聊,此时横插入一人,二人都扭头看过来。
月色下,陈时易唇线清晰,微微绷紧,眉眼挂霜,冷着脸。他开口前以为自己会耐心尽失说上句,“自己拿着酒,我上楼了”,却出声时,意义不明地从嗓子里钻出来另一句话。
“赵行舟,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说完陈时易略怔。这话和他走过来插话的本意完全相悖。他感到自己这话问得十分奇怪,态度也像水在杯中溢满时被人晃撒出来的半圈印迹,暗淡,潮湿,但又带着某种目的,不像无心随意。
他要做什么?
赵行舟闻言却扬眉。他不意外对方会突然冒出来,唇边笑意清浅,这是平时想使坏时特有的笑容。他扫了眼来者手中拎着的酒坛子,再对着沈星月努嘴,“喏,这不是来了个剑修。”
“咔”、“咔”、“哗啦”。楼上二人磕到瓦片,最后一个直接滚了下来,不知道撞碎了什么东西,稀里哗啦倒了一地。
沈星月的表情一愣,意识到他在接方才的话题,“你说你师弟?”
耳边一片鸡飞狗跳,赵行舟计划得逞,晃着步子走过去,“我师弟怎么了。”
“你和你师弟搞断袖??”
单手搭住肩膀,故作吊儿郎当,“我和我师弟搞断袖怎么——”
话还没说完让人一把推开。陈时易看向他,瞳孔和嘴唇一起轻颤,眼中震惊如深夜劈开的一道惊雷,将一切情绪劈得白如晨昼。
他怒斥他,“你胡说八道什么!”
赵行舟被推开,散散地往后退了一步,却是一脸无所谓,“我胡说八道什么了,该听的你都听见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
赵行舟再度弯腰,饶有兴趣地看着对方手中乱晃的酒坛,“给我买的?”
“不……”陈时易喉咙收紧,一步向后踏去。
张口立欲反驳。不对。
被赵行舟语调轻慢地打断,“装什么,你又不喝酒,分明是给我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