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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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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

怪石烂叶没有使他回头,小鬼剪画没有使他回头。

赵行舟的存在是一种常态,譬如天下尚存,一年四季就不会没有春天。他微笑时浪荡无忌,显得意气风发。陈时易从没想象过有一日,他会在微笑中保持沉默。

面对故人的质问,赵行舟一把压住陈时易将出鞘的剑,目光平静,一句话都没有反驳。

应当是曾经关系不错的朋友。否则几十年前,赵行舟特意不会带着他为一干人介绍炫耀,“我师弟,先天雷水双行,厉害不厉害?”

此后五年,太衍宫鸣冤告状者数不胜数。陈时易一步步印证了当初赵行舟他介绍时所说的那句话:我师弟,修行勤奋刻苦,打赢我或许不行,但要打废你们,绰绰有余。

九州二十年,谣言已发展至不堪入耳的境地。某日清晨,赵行舟找到陈时易,对他说,“我将会叛出昆仑。”

陈时易首肯,“好。”

事已至此,是否继续留在昆仑,意义不大。

他对昆仑没有多少留恋。叛出昆仑,世人都清楚他们的渊源。若日后昆仑有难,他们作为前凌绝峰弟子,不会坐视不管。

“服饰、剑带,走之前我会还给主峰掌事堂。剑不能留下,惊春我会带走。”赵行舟道。

“好。”

陈时易再度应下。

东西不多,方便收整,要走随时能走。

虽化神期剑修可以收剑入神窍,但作为剑修,挂在剑带中,有时更为趁手。

没了也就没了。

“师弟。”

“东西给我,我一并送过去。”陈时易单手解开剑带腰扣,将鹤钧抽出,“还有什么是你要留下的?”

“你留下。”

晨曦攀过窗台,为万物落上静止无声的金粉。

陈时易手执褪下的剑带,空滞不动,再视线寸寸挪至赵行舟脸上。

“你说什么?”

--

九州二十年,年末,太衍宫。

赵行舟脱下昆仑道袍,褪去剑带,换上一身江湖劲装。他与虚微子及四峰峰主会面,主动提出要离开昆仑。

回程,通往掌事堂的路上,天色渐暗。雪夜幽静,小径中等有一人。

同样身着便服,同样没有剑带。

自上次谈话不欢而散,二人有十日没见过面。赵行舟今日登主峰与人摊牌,不是立刻就要下山,只是让长辈们有个心理准备。

他欲劝师弟一同先回去,再谈别的,可惜还未开口,被人截停。

陈时易肩头落有一层薄雪,像站立很久,静思很久,对他得出一个结论,“就说北洲三千多人是我杀的。”

赵行舟一愣,“什么?”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叛出昆仑。”陈时易语调轻疏,如夜境中月光滚边的薄云,“你走,是因为不想拖累昆仑。我与你不同,没那么在乎宗门师承。你走不如我走。”

赵行舟注视着他,怀疑这句话是在开玩笑,但师弟不是会开玩笑的性格。“我没做过的事,我不会认,为什么你要认?”赵行舟道,“况且,你走不走我都要走的。否则眼睛该怎么解释?”

照他对师弟的了解,对方会这样来找他,多半是话里有话。他顺着上面的意思说,想听出这话里藏着的到底是什么。“现在谁都知道我受激会出现一双血瞳,若我不走,眼睛该怎么解释。”

“我查阅万经阁卷轴,东洲有换眼秘术,失传已久。”陈时易道,“原理不复杂,保不住两个人的眼睛,保你的足矣。”

“拿谁的眼睛换?”

赵行舟示意边走边说。二人从雾凇中并行。

以为师弟会建议找一具死尸挖出眼睛什么的,不料对方走了两步,慢声道,“我的。”

风声静止一瞬,赵行舟站定。

“你的?”

“我的。”

“你可知剑修的眼睛意味着什么。”

简直废话。练剑先练眼,这话还是一百七十八年前他亲口对他说的。

陈时易望着前路,“无所谓。”

……

赵行舟连点三下头,好一个无所谓。

没有一个剑修会说自己的眼睛不重要,没有一个剑修会对自己的眼睛说无所谓。

似乎能察觉到他心头泛起的微弱火气,陈时易道,“既然我本人对你而言可有可无,那么留下我的一双眼睛,又有何妨。”

赵行舟压着火,不解,“什么叫你本人对我而言可有可无。”

“若非如此。”陈时易冷淡扯动嘴角,压低头颅,再以轻微得接近亲昵的声音询问,“为什么惊春走了,我留下。”

……

沉默片刻,赵行舟重新启步。

原来是这句。

争执期间,类似的话已经重复过许多遍,起先质问中还带着暴怒,后来逐渐变成这样高冷疏离,要死不活的腔调。赵行舟至今没有找到最合适的、能让对方满意的答案。他扯过他手臂继续往回走,解释,“我带走惊春,是因为我是剑修,剑修需要用剑,总不能打拳。这件事并不能代表什么。”

“好。”陈时易随行,语气漠然冷淡,提议惊世骇俗,“那你把我的眼睛摘走。”

赵行舟差点气笑了,“你别在这胡说八道。”

“你不动手?”陈时易轻轻颔首,“行。我来。”

“什么?”

“待我亲自把眼睛挖出来,赠予你作饯别礼——”

话未说完,被人一把扯住前襟,按在墙上。

若说刚才还仅是有些不爽,那么最后这句是真叫赵行舟恼火了。他压着怒气凑上前逼问,“你故意要这么说话?”

陈时易背骨磕撞在墙砖上,下颌向着最初的方向偏移,绷出一个偏执的阴影。

闻言他勾起一丝微笑,似嘲弄,似笃定。视线聚焦至赵行舟脸上,再偏过头凑近,轻如耳语问他。

“我故意的,你在乎吗?”

相比赵行舟双眼如炬,盛怒灼人。陈时易眼中瞳仁黑得发蓝,沉在眼眶里,不随动作挪动。

深水重压的环境下,雷光会呈现蓝色电弧。

这层蓝色电弧是此时他眼底蛰伏不断膨胀的私欲。

自一个月前摊牌的那日清晨,积攒数年的理智开始破损,露出面目可憎又未知的底色。蓝色雷电从他意识中受激凝缩,随无数嘈杂失控的想法冒头,无声无息,随张随裂。

他感知到神魂深处有复杂的情绪喷涌而出,像漆黑不透光的泡沫,掺杂着难以喘息的背叛,令人生厌的贪念,恨不得吞咽什么似的毁灭欲,以及深切痛苦的恳求。

他想说,赵行舟,我宁愿你利用我,欺骗我,剥夺我,肢解我。但不能是离弃,不能是无关紧要。

他真正想问的其实是,若你叛离昆仑,只有我留下,那我算什么?

我算什么呢?

然而真正面对着此人,陈时易目露戏谑,神态冷淡,什么都没有说。

赵行舟目光锁着眼前这个几乎与自己一般高的眼睛,感到恼火和无力的同时,没由来心想:究竟是谁说他们不像的。

至少有话不能好好说这方面,他们不是挺像的?

退回到一百八十年前,当年谢海生抓着一位少年,在凌绝峰上对他介绍说,以后这是你的师弟。那时赵行舟也像现在一样,注视着对方锈刀一般的眼睛,漆黑黯淡的瞳孔。

面对对方持续不断抛来的咄咄逼人、针锋相对,他觉得没有耐心。

那时他想,我应该当不了一个好师兄。

赵行舟从愤怒中抽离,冷却下来想了一会,才道,“你是不是觉得,若我离开昆仑,你我就该形同陌路。”

“这是不是你想要的。”陈时易肩骨抵着墙,头颅后仰,恹恹盯着他的下颌及唇边,“赵行舟,招呼不打一声就要走,你就这么想甩掉我。”

“我此行不为下山,走这里不过顺路。”赵行舟敏锐察觉到这其中有误会,把右手食指伸到他眼前,“再说,天下之大,我去哪你都会知道,我怎么甩掉你。”

“你想解契?也可以。”前襟被松开,陈时易轻笑两声,将赵行舟右手挥到一边,突然伸出右手压住他的后脑勺,用力抵到眼前。

“就说北洲那件事是我做的。”陈时易眼睛逼得很紧,瞳孔轻颤,“你杀了我。赵行舟,死前,我一定放你走。”

对方吐息混乱,好似高烧之人在胡言乱语,偏又异常凶狠。赵行舟近距离观察他师弟的情绪,不是痛恨,不是厌恶,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正在诉说自己极度的不甘心。

不甘心?

一百八十年间,这双眼睛对他有过不近人情的冷漠,有过拒人千里的傲慢,有过无所适从的妥协,有过赵行舟始终不能看懂的抗争和克制。但是从没有像这一刻这样,令他感到了迫在眉睫的压力。

赵行舟心中却没有怒气了,鬼使神差,他伸手搓了一下对方的眼睫毛。

两根手指在二人的眼睛之间晃,入手毛发细密,有些扎手。对方忽得眉眼间冷漠破碎,神态怔忪,略显错愕。

赵行舟用指尖捏着对方的眼睫毛,心道,也没想象中那么刺挠。

“你到底在胡诌八扯些什么。这么多年,怎么一点都没变?”赵行舟换了一副口吻,颇为无奈,“一百七十九年前,我问你剑怎么断的,你让我滚。一百七十九年后,我说我不会偷摸自己下山,你又不信。一会要挖眼睛,一会又要杀人。师弟,说到底你不就是舍不得我走吗。说句心里话,有这么难吗?”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被他这个动作搞得很奇怪。陈时易目光先是怔愣,而后反应过来,下意识合齿,动了动嘴。

他突然薄唇紧绷,表情骤变,什么都没有说。

赵行舟把脑袋抽开一点,想:虽然他不见得是一个好师兄,但谁让他是师兄。

是师兄,所以师弟说不出口的话,他要说。师弟张不开的嘴,他要张。

“你以为我叛离昆仑是为了不拖累师门?”赵行舟深叹一口气,“是,但不全是。很可惜啊……你师兄我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也不是那么的无懈可击。我知道你为什么想替我承担北洲的事。外面所有关于我的恶言恶语,除了能伤害到真正珍视我的人以外,伤害不了任何人。”

背后,层层山峰置于月下,雪块斑驳,交错于靛青色的山体岩石中。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赵行舟目光怅远,“其实我也一样。别人怎么侮辱我,我都可以无所谓。但不能是昆仑,不能是凌绝,不能是师父,不能是你——”

“天下人以为我没有心,谁成想我有呢。我要走,是不能让别人发现我的弱点原来在这。”赵行舟用手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再用两根手指敲了敲陈时易的胸口,“还有这。”

隔着衣物、肌肉和骨骼,赵行舟手下胸腔中那个脏器正在强有力的收缩,散发着令人震撼的热源。

“你我是一类人,师弟。恶意永远伤不到我,只有善意会。别挖眼。双眼睛是剑修五感之首。我宁愿我没有,也不想你没有。”

赵行舟安抚性质拍了拍师弟脖子,“也不要去替我认错。我没有做过的事,若你替我承担,只会比杀了我,更让我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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