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行舟想过他会参与到自己的幻境场景中。
只是没想到他顶替的不是自己,而是死前见过的另一个人。
随一干人攀登上山路,没来由的,他想起谢海生见到这群人时说的第一句话。
师父说,“看来,咱们师徒三个的命,挺值钱的啊?”
话怎么回的,他已经忘了。可师父说话时那股子无畏无惧的匪劲,他历历在目。
眼下,他既然会以具体人物出现在这个场景中,说明破境关键就在此处。
赵行舟沉心,试着复盘事发前的点点滴滴。
渡仙观破落地立于半山腰,上头是如刀削般的千仞绝壁,绝壁中间有一处被藤蔓遮蔽的隐秘山洞。
是他闭关八年之处。
围剿发生的四日前,赵行舟传信,与师父谢海生,以及师弟陈时易,三人相约渡仙观后山,为新建的竹舍温居,饮茶叙旧。
世人所传凌绝峰师门情谊浅薄,并非空穴来风,毕竟三人上次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还是十二年前。
离天幻境是从记忆中挖掘出来的假象。所谓假象,意味着眼前一切正在发生的事情,都已经在他的生命中发生过。所造成的一切结果,已然是无可改变的既定事实。
他不能被困住,也绝不能在这个幻境中迷失。所以,这死生不得消解,至深至骨的遗憾,究竟是……
"看来——"
时隔一百一十五年,熟人的声音穿越东风,穿越细微虫鸣,穿过五十八个人,如过一幢幢鬼影,苍苍递到耳边。
赵行舟脚步顿住,下意识抬头。
谢海生走到渡仙观那摇摇欲坠的门前,一屁股坐在满是青苔的石阶上。他胡须灰白杂乱,个头不高,凌绝峰玄色流云峰主外袍薄薄一层裹在身上,活像一个输得倾家荡产的凌乱老赌徒。
老赌徒抓挠胸口,混不吝地对后方道,“咱们师徒三个的命,挺值钱的啊?”
隔空相对,恍若形同陌路,顺着谢海生的目光往上看,渡仙观屋顶,还有两个人。
一蓝一黑,一坐一站,二人皆身着便行劲装,头戴斗笠。有人坐姿飒利散漫,撑膝打量下面包围的众人,便也学着老人腔调,混不吝道,“师父,说笑了。就这么几颗歪瓜裂枣,怎么配抵我们的命。”
回的是这句么?
“赵行舟勾结魔道,残害同道。今日我等奉天行道,要拿他回奉盈山。”"沛卿"身边,玄元门刘正云一马当先站了出来,直指渡仙观,义正辞严道,“谢海生,赵行舟早在十年前就昭告天下,叛出昆仑了。你身为凌绝峰峰主,竟还与他师徒相称,你是何用意?”
面对众人逼问,师徒三人冷眼相对,无一人出面解释。又站出来一位玄元门道姑,回头对众人道,“这是不是意味着,赵行舟所作所为,根本就是他这个当师父的指使的!”
而后一玄元门剑修煽风点火道,“凌绝峰与魔界勾结,一定修了丧尽天良的捷径,才使得一门三人修行速度个个快得骇人。诸位道友,莫再犹豫,随我等替天行道,诛杀狂徒!”
“替天行道!”
”诛杀狂徒!”
趁着人多士气重,玄元门刘正云冷笑一声,持矛直指谢海生。他和谢海生算是同辈,因困于化神境百年之久,实力上一直狠狠被谢海生压一头。不知为何近些年竟破化神晋阶大乘,如此,他自诩无惧对战昆仑第一剑!
众人声讨的声音刚聚起来,甚至还没有组织好人手,空气中倏尔震起一丝流萤光线。
煽风点火那人猝然脸色大变,举刀挡于身前。他毕竟是玄元门长老之一,已有化神巅峰的实力,可未料这刀也挡慢了一步!下一秒,如玄冰破裂,雷霆万钧,他左下至右上血花大绽,伤口直接见骨!
此人暴退出去数步,阴晴不定望向前方。再慢一步,这剑就会砍到他的心脉!虽化神期体魄强悍,可人毕竟是人,但凡伤及心脉,都有可能致命!
雾气中有人走出,眉眼冰寒至极,随雷光坠地,一步消失在原地!
霎时间,那人汗毛炸立,有人从他的背后裹挟着雷霆和霜雪瞬现,冷冷的戾气从唇齿间横溢,说出的第一句是——
“你找死。”
见机,玄元门白奇文和刘正云同时动手,然而法器还未送出,忽觉地面一抖。
只见谢海生还坐在台阶上,手里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把铁剑,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气势未显,像搁在田埂上歇脚的老农。
但在他拔剑的同时,刘正云聚势待发的长矛,以及脚下的整座山峰,皆被四溢的剑气压得下沉了三寸!
“按理说,诸位都是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会不知江湖上的规矩。”老剑修慢吞吞站起来,手中剑一如他本人一样低调,暗淡无光。“晚辈之争,何时轮得到我们这群老家伙出手了?”
却只有位列化神之上的修士才能感受到,从这柄剑中传出的层层压迫感,逐渐迸发出山河皆可断的峥嵘气象。
不等对方回话,谢海生一身原本如枯井般的气息,骤然炸开。身上玄色峰主长衫随罡风猎猎作响,剑锋直指玄元门掌门,笑骂道,“白奇文,就你这点斤两,也想动老夫的徒弟?行啊,想杀,先问过老夫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身边狂风倒灌,数道灵意如白虹冲天而起。有人被蛮力震得向后倒飞千丈,沿途撞碎了七八块悬空的巨石。
“沛卿”一动不动站在战场中,形同一个误入此地,且漠视生死的局外人。
可若细加观察,便会发现他的眼睛正在频频闪动,不肯错失眼前的任何一个细节,同时脑子里也在飞快地回想过去发生的一切。
耳边铁剑嗡鸣不止,枪尖寒芒频频在苍穹中炸开。
一个人破入人群,突然走到他跟前。
“沛卿”回神,与百年前幻境中的自己对上了视线。
没错,祭剑前,他似乎曾找沛卿说过什么话。
是痛骂他的背叛,还是质问他的忘恩负义?
都不是。
"沛卿,你到底有没有儿子?"
对了,是这句。
“……有。”“沛卿”听见自己说,嗓音异常虚弱,“赵行舟,那日你明知我不是巧合路过,为什么不走。”
“沛卿,认识这么多年,你的风水罗盘有多准,我应该比许多人都要更清楚。就算那日我走了,只要你想,早晚都会找到我。除非我杀了你。”
“沛卿”声音颤抖,却没有求饶,而是问,“行舟,若刚才我的答案是没有,你会怎样?”
"我会直接杀了你。"
“沛卿”身体抖得厉害。
“你走吧。”赵行舟看了他一眼,甩掉剑上的血,向来时的路走回去,“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若有下次,我不会再留情。”
“沛卿”看着赵行舟远离。他想跟他说,最多半柱香的时间,你会不受控制地进入大乘境突破关键期,你会心神离合,一身修为全部失控。为护你周全,你的师父圈地不走,直至战死。你的师弟寡不敌众,终将重伤被俘。你会感受到命运待你不公,天道欲强压让你低头,是要逼着你就范。你会憎恨,会愤怒,会宁愿真入了这献祭魔道,杀光在场所有人。
如果现在走,还来得及。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如果你现在能走,我宁愿以一个局外人的残魂,永远困守在这一片小天地中。
可最终,“沛卿”只是向前踉跄追了两步,如同泣血,悲道,“赵行舟,出发前,我为你卜过一卦。结果我看不清,可我知道这不是必死的局!赵行舟,如果是你的话,一定有破局的办法,原谅我吧!命书已经写好,这就是我的命啊……”
“当——”
云端之上,如两座铁山相撞,奔涌出巨大的音波浪潮!
地面,“沛卿”悲喊过后,双目在某一个瞬间,突然跌回至冰点。
他再次恢复,变成一个局外人。
环视周围,四下爆破不断。三对五十八,能打得胶着成这样,也算旷世传闻。
也正如他所想,不多时,一缕微弱且有些陌生的灵意波动,自临近悬崖的山顶飘荡出来。
此波动一出,叫在场六十人同时停顿了一瞬间,陷入诡异的沉寂。
赵行舟在山顶腾空,持剑而立,眉心处毫无征兆地泛起一丝疼痛。
猝不及防,他全身气息激烈动荡,忽强忽弱,灵气癫狂外泄,如同一个吹胀得几乎要爆炸开的鼓。
瞬息间,一缕属于大乘期的,尚且不成形的剑意,自他后背脊梁深处溢出,像钻木取火时溢出的第一缕烟!
他一时疼痛不撑,摔回地面。
“什么,他要突破……他……?”
"不好,这小子竟要突破!"白奇文由最初的惊疑不定,骤然脸色大变。他再也顾不得维持从容高人的仪态,灰白发丝狂乱,几乎是狰狞地对身后吼,“绝不能让他突破,这次,必须杀了他……!苗元!”
不过二百年修得的大乘期剑修,天下之大,何曾见过?此迹象一出,在场五十余人,顿时哗然一片!
察觉到赵行舟眼下气息不对,而越高阶突破,对修士而言越是凶险,稍有不慎极可能走火入魔。谢海生拔剑破空,猛地砸入地面,在赵行舟面前激起千层尘土。
他剑气勃发,面对比他晚一步来的白奇文以及刘正云,双目如虎怒张,“趁人之危,一群不要脸的东西,给老夫滚!!”
大乘期高阶威压如洪水猛兽呼啸而至,猛地压在所有人头顶上。谢海生脚下,一片刺目剑阵白光暴涨。
所有人都被谢海生吸去注意力,无人留意的地方,一个道姑从袖中摸出一样物什,幻化成贴地的影子,向中心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