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角余光扫过四周已经开始逐渐消散为点点碎片的阵法结界，这才发觉那始终笼罩在邬山城上空的光幕似乎也被燕北堂和祁闻宿一举击碎了，外界的血雾已经开始蚕食邬山城内的空间，只是这座高台四周仍不断卷着那裹挟着自四面八方而来的魂团的阴风、或许还更猛烈了些，阴风所过之处，血雾根本无法踏足，这才没让这片高台也被裹入血雾之中。

燕北堂的手指紧紧扣着他的，郑南槐心头那股不安略有消减，然后就注意到那道罩着姜殊穹的红色屏障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被暗红色裂痕撑开的片片红色碎片像是变成了活着的某些东西，他甚至能看见上头蜿蜒盘踞的深色的粗细不一的血管一般的瘢痕，原先红得如鲜血一般的球壳也变成更像人的血肉，恍惚间甚至还有呼吸起伏。

这场面看得郑南槐头皮微微发麻，那些暗红色的裂痕越来越大，肉球的起伏也越发急促，像是在进行什么剧烈的痛苦——

是，痛苦，郑南槐脑海中竟冒出这个想法来。

他看着眼前这颗巨大的肉球，脑中又闪出个念头——就像难产时的母亲一样。

这个念头一出，郑南槐自己也骇了一跳，只是越看就越是觉得像，那些暗红色的疤痕是怀胎十月被缓缓撑开的瘢痕，隆起的球壳像充血发紫的肚皮，而此刻，这个诡异的肚子正在进行最后的分娩，只是这里头孕育的不是新生，而是充满罪孽的复活。

下一瞬，那不断起伏着的肉壳忽地僵直在原地，一阵令人牙酸的像血肉被硬生生扯开的声音从内部响起，郑南槐看到那肉壳上裂开一道越来越大的口子，丝丝缕缕的鲜血一样的水液从口子中被挤出淌到高台之上又被砖石瞬间吸吮干净，他原以为这肉壳不过是一道薄薄的屏障，可眼下裂开后里头并未露出空腔，而是细密的肉一般的层层叠叠。

诡异的血肉细响回荡在这片阴风阵阵的高台之上，两人一鸟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多危险的地域多诡谲的情况他们都去闯过经历过，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浑身泛冷过。

那是一种从心底深处蔓延而上的寒意，在眨眼间就死死摄住了人的心神。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祁闻宿低低地颤声。

那肉球仍在缓缓将自己从内往外剥出，郑南槐心中惊悚，他居然无法透过这些似乎永无尽头的血肉看到藏匿其中的姜殊穹，他死死地盯着肉团最深处，视野中满是那些密布血丝的肉面，逐渐的，那些扭曲的密密麻麻的血丝血肉蠕动着勾勒出一块块，再在其上慢慢塑造出类似人面的沟壑，这样看去，这庞大的肉球就像是被无数张血肉裸露的人脸捱捱挤挤堆叠起来的。

这东西看得郑南槐他们皆是极度不适，天穹之上不知何时再度聚满了黑色的阴云，风声越发尖利，那颗肉球往外剥开的速度渐渐停了下来，郑南槐逼着自己扫过那些露出痛苦神态的人脸，飞快地看向肉球最中央想确认是否有姜殊穹的身影。

在那些挤得密密匝匝的人脸里，郑南槐强忍着心头惊悸一一辨认过去，在触及最中央那张僵硬的脸时停住了视线的逡巡。

这是姜殊穹的脸，郑南槐示意燕北堂和祁闻宿，在看清肉球中央的境况后一人一鸟堪称脸色铁青。

这是怎么回事？此刻他们心中都盘旋着这个疑问。

姜殊穹那张脸上的双眼空洞地微微睁着，在那些蠕动扭曲着无声尖叫的人脸里十分格格不入，却在郑南槐再度看过去时猛然睁大了眼眶，把爬满血丝的眼白暴露无遗，一双眼凸得就要挤出来，直勾勾地望着郑南槐的方向。

“他吃掉的是尝幽。”燕北堂的声音很冷静，勾着郑南槐的手指紧了紧，不动声色地把人半挡在自己身后。

闻言，郑南槐心头一跳，没想到燕北堂也是这样想的。

从见到姜殊穹又在吞食邪祟的第一眼，郑南槐就在思考这只邪祟会是谁，吞食厉鬼这件事必然不是喝水吃饭一样简单不过脑子为所欲为的，在尝幽和慕容青的记忆里，姜殊穹先前之所以会吃掉应鸾，一是顺手处理掉一个不听话的棋子，二么……郑南槐心想，则是姜殊穹他自己的欲壑难填。

那个时候姜殊穹已经认定罪业瞳、鬼仙血脉能给人带来力量与永生，本来谋划好用菱花胎自己孕育一个带着鬼仙血脉的身体的这个稳妥计划又迟迟未能成型，看着在自己面前不断抱怨着无法肆意行乐的应鸾，姜殊穹一定很不甘、很妒恨……种种欲望与愤怒让这个贪婪自大的怪物张嘴就吃掉了让他不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