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口海鲜汤,孟非晚是故意喝的。
一是不想扫饭桌上大家的兴,二是想试探祝霞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根本吃不得海鲜,那一桌子菜,根本不像是为了自己做的,倒更像是为了贴合另一个人的口味。
只是没想到,祝霞根本忘了她海鲜过敏这事儿。
孟非晚从抽屉里找出过敏药,端着刚刚她打进来的热水,一口吞了下去。
只是刚下肚,肚子又疼了起来,孟非晚整个人往床上倒,那阵密密麻麻的痒像是在她的身上烧了起来,一阵冷一阵热,不停地把脑海里仅存的意识来回翻烤。
孟非晚拈起被子把整个身子蒙住,手指不停地在皮肤上留下好几道红痕,她低头看去,好几处被她划破了口子,渗出猩红的血迹。
怎么吃了药也没作用呢...
好痒...好难受...
她仰起头,从被子里钻出来,呼出缕缕热气,这次的过敏反应似乎比以前那次还要严重。
手机又在桌子上震动了好几下,孟非晚艰难地爬起身,想走到书桌前去够,不过只是站一会,身体就像被扒了筋骨一般瞬间变得软烂,她失去重心倒在地板上,蜷缩着自己的身体,地板透来的凉却像是一把火点燃了她的皮肤。
她扶着胸口想往前爬,试图打开房门去叫祝霞,最后也只是用尽仅剩的力气举起手在门上拍打了几下。
“妈...”
耳边跳跃的来电提示随着她嘴里吐的话不断地在四面八方环绕着,手上的动作并未停止。
直至视线几近黑暗,孟非晚就像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沼,一切的呼喊与求救都被深埋在了这扇门内。
只是完全倒下前,她似乎听到了房门被打开的动静。
可那声“小晚”,却不像是祝霞的。
*
手心柔软的触感实打实地顺着神经流经了她的全身,睁开眼的一瞬间,孟非晚才感觉自己终于从死神的手中夺回了呼吸。
瞳孔在她猛抽的这口气后骤然抖了抖,眼中失焦的画面在这般强烈的刺激下终于找到了聚集点,愣神地捕捉着此刻面前白茫的一切。
湿热的雾气让她的口鼻变得模糊,视线往下一瞥,才发现自己脸上正戴着呼吸氧气罩。
手指又被人一触,身旁像是有别的人在,孟非晚艰难地扭过头,罗嘉泽一脸茫然无措的神态就这样在她眼中渐渐放大。
孟非晚又把脸一转,微微张开嘴,隔着罩发出了沉闷又无奈的一声。
“又是医院啊...”
她从小到大没打过几次针也没发过几次烧,除了小学有次因为急性肠胃炎和过敏外,就再也没怎么生过病,即使是很少运动,孟非晚也一直认为自己的体质很好。
怎么孟文一走,就谁都上赶着要抢她的命。
孟非晚并没有等来罗嘉泽应答,她猜想着这小家伙估计又在琢磨着要怎么称呼她,再向她解释。
直到更为清晰的开门声从一旁传来,夹杂着来人如纤毫般的话语。
“这事儿赖我,没问过小晚的口味,我要知道她过敏绝不会做那道菜的...”
“孩子没事就行,别太自责,也是我当妈的不称职...”
罗文斌和祝霞的声音仿佛交叉的细线落在她的耳朵里,不觉痛,只觉如同进了异物感般的难受。
孟非晚空洞的眼神望着两人的倒影离自己越来越近,一直到他们在病床前停下,面前遮挡帘被掀开的那一刻,她看到了祝霞神色中一闪而过的惊恐。
接踵而至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罗文斌略过祝霞上前走了一步,站在罗嘉泽身旁满脸愧疚和不安,斟酌着语气,身体似乎还在不受控地打抖,像是为自己差点弄丢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而自责,“小晚啊,你醒...叔叔不知道你过敏,现在还有哪里难受没有?”
孟非晚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祝霞走到她跟前,捏着手里的病历本和缴费单重重地呼吸了一下,透出的情绪难以言喻,“你海鲜过敏为什么还要喝那碗汤?你不知道自己会过敏吗?”
孟非晚不去看她,只是呆滞地目视着顶上的天花板,她像一条砧板上的鱼,静静地等待身前人用言语将她宰割,如果可以,她不会喊痛,也不会叫停,因为她早就习惯了。
罗文斌上前,拉住了祝霞的手腕,想示意她别往下说了,可祝霞却仍是不管不顾,执意要把现在的不满发泄出来。
“你就算是为了...”祝霞到这又顿了顿,几秒后才开口,“到底为什么要拿自己的生命和我们开玩笑?”
我们?
孟非晚没忍住因为这两个字眼哼出一声讽笑。
病床旁的另外几位病人被祝霞的话语吸引了注意力,孟非晚甚至能感到空气中飘荡的窥探目光,以及一些此起彼伏的交谈,突然让她觉得十分地不适。
“我有点累,让我睡会吧。”孟非晚对着天花板淡淡地回道,说话时呼出的雾气还在鼻尖萦绕,不断随着她胸口的起伏若隐若现。
她的话一出,又或许是周围的目光太过密集,罗文斌有了充分的阻止理由,他攀着祝霞的肩膀,打算拉她出去,“孩子刚醒,先让她休息会,你也别急着教训她。”
“你看她现在这个样子...”
“好了好了...出去说出去说。”罗文斌拽着祝霞,顺便叫上一直在病床上一言不发的罗嘉泽,“儿子,先跟爸爸出来。”
说完,还没等罗嘉泽跟上,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便带着祝霞离开了病房。
遮挡帘随着两人的离开轻轻扬起,病床外面的视线像是变成了一束光线,照得这里一清二楚,孟非晚侧过头,对上了对面病床的某道视线,她压着眉角,没来得及反应,转而对身边还没离开罗嘉泽的开口。
“你不走吗?”
孟非晚平静地看着他问。
罗嘉泽天真无暇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着,嘴巴紧紧抿起,还是这般只问不答的样子,随后他犹豫地垂下头,往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掏着什么。
直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瓶牛奶,放到孟非晚的枕头边,才谨慎地开口,“喝牛奶,不要难过。”
孟非晚的眼神从枕边的那瓶牛奶略过,再挪回视线仔细观察这小家伙的反应。心里腾然升起了某种难以言状的感觉,像泛着酸,又掺着些甜,这两种力量不停地在她胸口处打架,面对这样毫无理由的好处,孟非晚总是招架不住。
“谢谢。”
不同于昨天的那声道谢,孟非晚颇为沉重地把这两个字说了出来,即使罗嘉泽并不明白她情绪里的分量,她还是想对面前的男孩坦率一些。
罗嘉泽笑容舒展开来,也更为放松,他又伸手往口袋里摸着什么,递到她手里。
孟非晚手指摩挲着,才发现是自己的手机。
“它昨天在你桌上响了好久,一直没人理,我觉得它好可怜,所以爸爸和阿姨带我一起出门的时候我帮你偷偷带了出来,你要是无聊的话就陪它玩一会。”
孟非晚微怔,随着罗嘉泽说的话想起那条没来得及回复的短信,以及自己昏迷前响起的来电提醒,感情罗嘉泽是把手机当成某种玩具了。
罗文斌又在门外轻声叫了罗嘉泽一声,他应了,站起身和孟非晚挥手说再见。
孟非晚对着他笑了笑,见他离开后,才慢慢举起手机,按了下旁边的开关键。
屏幕没有反应。
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以为是哪个部件失灵了,她正打算举着手机往桌上敲。
病床的另一边随之传来一道陌生而又幽幽的男子声音。
“别敲了。”男子说着,嗓音柔亮,“一看就是没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