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城是座真正的销金窟，其中茶楼酒肆数十家，青楼小馆儿亦有七八家，然而这家莺歌那家燕舞，都比不上千灯阁的董姑娘一曲琵琶声动人心魄。

千灯阁以往并没有什么名头，可两年前，董姑娘一夜之间横空出世，她并非未经世事的青涩少女，一颦一笑满是动人的成熟韵味，一手琵琶更是让人如听仙乐，倾倒无数青楼常客，一时风头无两。

千灯阁由此成为不夜城内最负盛名的青楼。

名声响了，规矩也就多了。

凡是不夜城的常客皆知，阁内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董姑娘一不卖身，二不卖艺。若想听她的琵琶，只需订好千灯阁内的雅座，若没订上也无妨，站在门外亦是可以听见的，只是不能一睹美人芳容罢了；

若是想一亲美人芳泽，那除了董姑娘，谁说了都不算——

若她看你顺眼了，你即便穷困潦倒身无分文，也可与其春宵一度；可若她看不上你，即便你一掷千金，甚至将这千灯阁买下来，她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然而这位董姑娘眼光颇为奇特，成名两年来，不论是富甲一方的商贾，还是这扬州城的一众达官显贵，都未曾入了她的眼，只有漕帮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船工成为了她的入幕之宾。

可惜那船工艳福虽深，后福却浅，从千灯阁出来没两日便失踪了，至今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不知是不是被董姑娘某个眼红的追求者暗害了。

无人在意那个失踪的倒霉船工，反而坊间传闻越多，这董姑娘名声越大，慕名而来的人也越来越多，这一月来，千灯阁内一座难求。

三月走下楼梯时，前院的三层楼内依旧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推杯换盏声混着调笑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让董姑娘出来再弹一曲”“冉娘，让我再见你一面”的醉酒之言，她有些嫌恶地看了那里一眼，转身走入黑暗中，推开了一扇并不怎么起眼的门。

屋内没有燃灯，推门之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她将门合上，黑暗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青黛？”而后眼前亮起一簇微弱的火光。

有人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三月，或者说青黛适应了片刻，眼前终于明晰。魏初坐在桌前，黑色的幕篱放在一边，她抬头看过来，左脸上一大片狰狞的疤痕格外刺目。

为以备万全，魏初提前让观棋准备好了那日的画舫用以脱身，只是没想到才入扬州第二天就用上了。

画舫前方近水处留有暗格，火势刚起没多久，几人就通过暗格潜入水中。只是入了水才发现，原本说着没问题的郎琼完全就是个旱鸭子，他在水中扑腾半天，越扑腾越往下沉，最后还是水性稍微好一些的观棋托着他往前游了几里地才强行将他拖上了岸。

上岸前雨势已经变大，几个人淋着雨爬上了岸，郎琼呛了不知多少口水，上了岸便狂咳不止，几人在岸边无人处稍作休息，打算趁着无人发现，先去观棋提前准备好的落脚处。

扬州城即便是夜间也是歌舞升平，运河两岸绵延不断的灯笼在风雨中不断摇曳，多数被雨浇熄，仅剩偶尔几盏檐下的仍然坚守着亮起火光。

然而就是这微弱的火光，却让青黛发现了魏初半边脸上的不对劲，原本光滑的左脸上红黑白交织，她定睛仔细看去，才看清那原是翻起的皮肉与火灼之后的焦黑，经过水流冲刷，伤口表层已然发白。

“郡主！你的脸！”她惊呼出声，魏初何时受的伤？她竟然一声也没有吭！

她这一声让观棋与原本狂咳不止的郎琼都看向魏初，待看清她的脸，两人皆被惊住。

魏初抬起手摸了摸左脸，长时间的疼痛已经让她觉得麻木，她不怎么在意地挥了挥手：“不妨事，就是被那飞火擦掉了一些皮，不必担心。”

郎琼忽然想起，那是下水以前，自己原本对水的恐惧让他迟疑了一瞬，可就在那一瞬，两根飞箭瞬发而至，他来不及躲，魏初眼疾手快用匕首挡下要射中自己的那支箭，另一支则擦着她的面颊飞射入水中。

当时看她神色平常，原以为她平安躲过，谁知……

“可……”

他满心愧疚，觉得是自己害她受伤，若是不曾犹豫那片刻，那两支箭变不会伤到她分毫。正欲劝她先去看大夫，别说她是郡主，即便是一个普通女子，容貌对她们而言也分外重要。可魏初伸手打断他的话，指着不远处一个正从路边成衣店走出的女子对观棋道：“观棋，你看那位姑娘，可有觉得眼熟？”

观棋虽忧心她的伤，可下意识地随着她手所指之处看去，那女子站在檐下，似乎正在等着屋内人出来。

他仔细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道：“似乎在哪里见过，不过没什么印象了。”

“你没什么印象也对。”魏初道，“因为三年前在肃州，是我去寒州将她带到你家殿下跟前的。”

她话至此，观棋蓦然想起这女子身份，恍然大悟道：“她是那个文王庙的幕后主使陈泰的相……呃、红颜知己？似乎姓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