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骎在东宫只坐了一盏茶的时间,交代了两件事。
一件是说了自己现在居住何处,让杨家不要再劳民伤财地派人去找他,他有事会来找杨家,顶好是互不相求,大家相安无事过日子;
另一件是当初遗留下来的,顾青杳的身份问题。
她现在顶着她母亲的姓氏在长安城里隐居,出来进去肯定多有不便,也不能和她的家人联系,这一切都要怪他当初的不审慎。如今,徐相已经入土往生,流莺行动也早就没人提起,当初的一切都随着政治斗争的落幕而灰飞烟灭,杨骎交给太子一件事,让他把顾青杳的身份给恢复。
“舅舅就求你这么一件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庶人杨骎拍拍屁股,离开了他尊贵的大外甥的府邸。
从东宫回来的那天,叫杨骎赶上一件呕心的事。
到了年根底下,家家户户备年货,谁知道说媒拉纤的也积极起来,他不知道民间嫁娶,男方就是算计着赶在冬天闲着的时候把亲事定下,来年一开春把新娘子迎进门,直接就赶上春耕,一天闲饭也不叫女方吃。长安城虽然不像乡下需要种田,但开春迎亲也是惯例,媒婆子上门给顾青杳拉郎配,好巧不巧就叫杨骎撞个正着。
那媒婆子也不是什么正经给人做媒当营生的讲究之人,不过是市井婆妇,不知道是住在附近哪一家的,动不动就上门借点盐酱,要么就是让顾青杳帮衬些针线上的活计,这女人的事情杨骎也不好插话,他在自己那半爿院子里无事可做,就净往顾青杳这边探头探脑,看着那些婆子隔三差五就要登门对着顾青杳说长道短、问东问西,顾青杳碍着身份,只能避重就轻,语气很诚恳,然而嘴里一句实话没有。
杨骎原本以为就是市井妇女拉家常,顾青杳不参与不好,不参与惹人生疑,因此也就没出面干预,岂料从东宫回来的那天,正赶上那婆子领着个黑脸汉子,汉子手里拎着一挂窄窄的排骨和两只猪蹄,想瞅又不敢瞅地对着顾青杳瞄了又瞄,瞄完鞋尖瞄腰身,瞄完腰身还瞄脸蛋,简直想用眼神把顾青杳给生吞活剥了似的。
杨骎一下就来气了,胸中的怒火蹿起老高。
那婆子不识相,偏偏拉着那个黑脸汉子往顾青杳身边凑,顾青杳虚与委蛇地应付着,嘴上喊着豚郎沏茶倒水,但是豚郎那个死崽子不知道跑哪里浪去了,偏偏人不在家。
婆子嬉皮笑脸地拉住顾青杳的手,左一句右一句地给她递话:“你瞅大勇这大高个儿,干活有力气着呢!他爹妈死的早,跟着哥哥嫂子长大的,嫂子凶悍得很,这才耽误了,三十了都没娶上媳妇,现在好了,他跟他哥哥分家过了,一看就是个老实人,知冷知热会疼媳妇的!”
顾青杳说家里就她一个人,不方便请外男进屋,委屈二人在院子里喝茶,大约也存了趁着寒冬腊月赶紧把这俩人冻走的心思。杨骎隔着月亮门悄悄地看、偷偷地听,要依着他的意思,抄起扁担打出去了才好。
婆子喝着茶,嘴里biajibiaji地嗑着瓜子儿都没耽误她说话。
“姚娘,你还年轻,还有那么大个小子要养活,没个男人怎么能行呢!这么冷的天,有个爷们儿夜里给你暖被窝儿,多好啊!”
那个叫大勇的黑脸汉子听到这儿,不知道动了什么歪心思,嘿嘿一笑,看着更欠揍了,杨骎几乎要冲上去把他脑浆子给砸出来。
“我……”顾青杳那编瞎话的本事不知何故此刻失了灵,“婶子……我不是……那个……”
“姚娘啊,你别说,婶子是过来人,都懂,那守寡的苦啊,是说不出口的苦,要我说你没必要这么苦守着,人活一辈子,给个死了的男人守着,有什么意思呢……”
杨骎听着那死婆子越说越不成话,顾青杳在他面前伶牙俐齿、句句如刀,这会儿跟个憋不出话的小媳妇似的,他胸中气了又气,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他隔着月亮门发出一大串咳咳咔咔声,起到一个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效果,继而抄起一根木棍当手杖拄着,做出个老态龙钟的样子,虎着脸就往这边走。
突然冒出个病病殃殃、瘦的跟骆驼似的男人,显然是把那说媒拉纤的婆子和大勇给吓了一跳,顾青杳也有点意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杨骎,微微张了张口,想要说话,然而什么也没说出来。
“好哇!老子还没死,你就在外边偷汉子了,偷了还不够,还舞耍到我的面前来,真的当我是个死人么——”
杨骎说着,又躬下身子,极为夸张地咳咳咔咔了一阵,骇得那婆子心惊肉跳。
“哎哟!”婆子大呼小叫地捂住胸口,“姚娘,这是怎么回事啊,这……这是你男人?这……这该不是肺痨吧……”
“这……”
顾青杳话未出口,人先被杨骎给拽到一边儿,离那个婆子和汉子远远的。
那汉子不说话,单是拿胳膊肘捅咕婆子。
婆子语气有些不善,收起笑容,挑起吊梢眼质问顾青杳:“我说姚娘,你不是个寡妇么!”
顾青杳这下倒是轻松了不少似的,回答道:“我……我不是啊。先头一个男人是打仗死了,后边我又嫁人了。”
婆子看看杨骎又看看顾青杳,有点语无伦次:“你不是说家里的男人有跟没有一样吗?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婆子指着杨骎,被杨骎瞪了一眼,又把手指头缩了回去。
顾青杳此刻更从容了,简直有了满面春风的意味:“是的呀,他之前都瘫在床上,所以也没在街坊里巷露过面,最近不知怎么的又站起来了,不知道是托了谁的福。”
杨骎听着顾青杳的话直蹙眉头,但现下情形又不能拉着她吵架,只能她说什么算什么。
那婆子听了顾青杳的解释,似乎有点买账,缓和了神色:“这么说来……拉帮套也是可以商量的,对吧姚娘?”
说着去拽那大勇的袖子,大勇还没来得及表态,杨骎实在忍无可忍,抡着棍子把这俩不速之客撵出了家门。
大胜得还时,杨骎趁着胸中一口闷气没散,本想跟顾青杳说道说道她编排自己瘫在床上的事,然而回来以后顾青杳早就关上了房门,似乎一眼都懒得多看他似的。
吵架这种事也得讲究个你情我愿,对方不应战,独角戏吵不起来。
杨骎偃旗息鼓地回到自己那半爿院子,把天黑回来的豚郎给揍了一顿泄愤。
“最近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许去,再出去乱跑我把你腿给卸了!”
杨骎爱热闹,但是顾青杳喜欢清净,两人又是这样尴尬的情形,想热闹也热闹不起来,一个春节过得冷冷清清,豚郎耐不住寂寞,大年初一就跑到归元寺找无尘小和尚玩,还说要住两天再回,顾青杳也不管他,只是多多给他预备了点心团子水果香烛和祭品,让他不要空着手去。
尽管杨骎很着急,但是迟迟找不到和顾青杳说话的契机。
多少次他都鼓起勇气要穿过那道月亮门,多少次又退了回来。
锁没有落在门上,落在了心里。
大年初五那一天,豚郎回来了,有个孩子在家里聊胜于无,杨骎正想着用包什么馅的饺子去跟顾青杳搭话,前后脚的,有客登门。
卢晔的笑容如春风正盛,眼里除了顾青杳看不见别人。
“无咎君,我来给你拜年。”
顾青杳显然有一些意外,然而倒并不失态,先把人给迎了进来。
卢晔一惯是开门见山,有事说事的性格,见了顾青杳,双手先递上了户牒。
“当初的事情大理寺已经封档,从今以后你不必再隐姓埋名了。”
顾青杳这才露出喜悦之容,对着卢晔笑着道谢。
杨骎一挑眉毛,非常不满地在心中腹诽,明明是自己在背后使的劲儿,怎么好人倒叫卢晔给做了?!
顾青杳请卢晔进屋喝茶,杨骎接着腹诽,怎么这时候不扯什么外男不外男的了,他卢晔是你哪门子亲戚么?我可还没死呢!
见卢晔垂手而立,没有往里面走的意思,顾青杳才意识到自己的邀请似乎有点冒失。
卢晔笑微微地看了杨骎一眼,又转过头对顾青杳解释:“我今天来,既找他,也找你。找他是公事,找你是私事。”
顾青杳点点头:“公事要紧,你们先聊。”
卢晔也点点头:“那我等一下过去找你。”
杨骎看着这两人和和气气有问有答的样子又生出了把卢晔给打出门去的冲动。
我可还没死呢!他在心里恨恨地叫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