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年元旦刚过，京市迎来了第一场雪，纷纷扬扬洒落一地，陆时神情肃穆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乌鸦啄食着树枝上黑色的冻柿子。

3月，陆时被秘密看管起来，最早意识到问题的是王家，权衡利弊后让叶怀远告知陆承最好先给自己找个地方下放，以免受到无妄之灾。

兜兜转转，陆承还是没躲过下放的命运，怀着沉甸甸的心情回到家属院，刚到胡同口碰见出门的媳妇儿，“你这是去哪里？”

叶子莞笑，“接孩子啊。”

陆承撇撇嘴，“多大了，几步路的距离还天天接送。”神情不满，双脚却下意识跟着媳妇一起朝子弟学校走去。

两人信步走到校门口驻足，放学铃一响，关了一天的孩子们像脱缰野马一个个抡着书包往外涌。

棠棠和思思边下楼梯边说话，走几步停下来等掉队的“小跟班”，“程前，你快点。”

“来了，”程前胸前挎着三个书包，噔噔往下跑，“你俩就不能自己背书包？每次都使唤我。”

棠棠哼了声，“要不是哥哥和狗蛋去外面读高中，都轮不到你背，你不背可以，别问我作业。”

思思补一刀，“也别问我。”

程前不服气，咬牙道，“我告诉爸爸你上课睡觉…”抬头一扫，看到校门外的人，大喊一声，“爸爸，”风火一般往校门口跑。

有人比他跑的更快，棠棠像只灵活的小兔子穿过三三两两的同学直接扑进陆承怀里。

陆承一把抱起她，“好闺女，今天在学校睡好了没？”

棠棠得意的看了眼程前，

程前一噎，嘟个嘴，“爸爸，姐姐让我背书包。”

陆承说：“男孩子，吃饱饭了多出出力，几家就你一个男孩，你要负责保护好她们。”

说话间，思思牵着盼盼和想想从育红班出来，两个小的自然而然把小书包往程前身上挂，“哥哥，背。”

程前认命的又挎上两个，走在最前面独自甩着胯，身上的书包随力乱飞，身后跟着四个小女孩。

陆承看着前面的几个孩子，“媳妇儿，像不像你在乡下看到的赶鸭子，我看李倩肚子又大了，这一胎再不是儿子，这个队伍又要壮大一人。”

叶子替李倩惋惜，“最好是儿子，她也可以歇歇，”看着几个小姑娘的背影道，“棠棠比思思大半岁，在思思面前像个小妹妹，思思已经有大姐姐的风范，照顾下面两个妹妹。”

陆承：“我不想我的棠棠那么懂事，压着孩子的天性被迫成熟，过早的成熟，人活得累。”

晚上叶子从小孩房里回来见陆承盘腿坐在床上翻看相册，“怎么想起看这个了？”

陆承眼皮不抬，默默看着，

叶子拉过相册，看着闺女小时候的照片，絮絮道：“棠棠小时候最怕声响，偏偏你打鼾她睡的倍儿香，她还喜欢窝在两枕头中间坐着玩脚，………”

陆承看着媳妇的侧颜，眼中起了一层薄雾，淡淡道：“叶子，我要下放了。”

相册翻到一半静止，几秒后，叶子又恢复正常，平静地说：“阿承，我也去。”

陆承紧紧抱住她，情绪汹涌却一言不发，他信她，但还是想亲口听她说。

夫妻俩商定后便告知了老两口，未免夜长梦多，一家人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准备。

翌日，清清和叶子在家收拾东西，闯进来两个带红袖章的小青工，

“李清，跟我们走，开学习会。”

清清之前也参加过这种会，老老实实坐在台下听上面的领导讲语录，只是没想到来人拿出个牌子直接挂在清清的脖子上，半推半押着她去操场。

曈曈上课上到一半有人来告诉他说清清被拉去批斗，他直接飞奔回机械厂，跑到操场上见清清被挂着牌子站在主席台侧方。

狗蛋一把拽住曈曈的手，“曈曈，沉住气，别闹事。”

曈曈咬着唇肃脸扒开狗蛋的手，默默走到清清身旁站着。

清清侧头看着他，嘴角嚅嗫，

主席台上几人见了也没做声，自顾自的念完学习文件，等学习完，大家陆续离开。

清清有气无力地说：“曈曈，你媳妇挂牌子了。”

曈曈取下清清脖子上牌子挂在自己脖上，半蹲着，“媳妇，我们回家。”背着清清往家走，

叶子和陆雪站在胡同口张望，远远见到曈曈几人赶紧上前，叶子取下曈曈脖子上的黑牌子恨不得甩老远。

陆雪赶忙制止：“叶子，别扔，拿回家。”

叶子气咻咻，“我恨不得烧了才好。”

陆雪：“他们现在就是想尽办法想抓我们的小辫子。”

陆承收到消息第一时间赶了回来，一进家门拉着叶子问：“曈曈没闹事吧。”

叶子摇摇头，拉着他轻轻推开卧室门，门里清清靠在床头，曈曈坐在床尾给她揉着腿。

轻轻关上门，叶子说：“曈曈在上课，有人专门去喊他说这个事，以前清清也参加过这种学习，但从来不挂牌子。”

陆承沉着黑眸，“这明显是故意激曈曈，他要是现场闹了起来，立马会给他扣帽子……”

陆雪端着碗糖水鸡蛋进了堂屋，“叶子，把这个端给清清吃。”

叶子接过碗说：“姑姑，进去劝劝吧，俩孩子从外面回来就没说过话。”

婆媳俩进了卧室，

叶子坐在床边舀一勺，“清清，把糖水喝了。”

清清眼眶滚出大滴大滴的泪珠，哽咽的说：“妈妈，我给家里丢人了。”

青年人将自尊看得比命重，

陆雪担心清清一时没想通走了绝路，叱一声，“胡说，这和你没关系，你不要钻牛角尖，我们不在乎这个，清清你要记得，在生存面前，脸面不值得一提，你只要活着，家里就高兴。”

叶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泪花，“奶奶说的对，我们管不了别人的嘴，可以管自己的心，自己不在乎，任尔东西南北风。”

陆承叫曈曈出来说话，没等他开口，曈曈先说了，“爸，我知道，他们是故意的，故意让清清挂黑牌子了激怒我，我记得，记得你说的要给家里，给自己留条后路…”

陆承捏了捏曈曈的肩膀，“曈曈，你长大了，不过这件事我要亲自去找他们论道论道，清清现在的户口是在咱家，不是什么反动分子家属。”

正要出门之际，何花急匆匆闯了进来，“清清没事吧？”

陆承纳闷，“嫂子，你没去学习？”

何花略显尴尬，小声说：“李毅走之前和我办了离婚，原则上我就不是反动分子家属了，不需要学习，只是，清清是子女，子女又如何与父母断绝？”

如何断绝？写断亲书，

陆承细细琢磨，何花着急去看女儿也没再多说，房间里留下了母女俩。

何花眼含热泪抚摸着女儿的鬓角，“你千万别想多了，要挂让他们挂，咱自己心里知道自已是什么人就行……”

清清惨笑打断母亲的安慰，“曈曈说他不在乎这些，他不怕丑，我也不怕。”

当夜，陆承久久不能入眠，静静思索着白天何花的回答，侧头看了眼睡在身边的媳妇儿，轻手轻脚离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