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初的江陵,天黑的愈来愈早了。
云辀在驿站刚歇下,窗外想起更鼓声。他住的是一间偏房,一张硬板床,一张旧木桌,桌上燃着半截蜡烛。他坐在桌边,怀里是慕雩兮扔给他的包袱,两件薄衫,还有一块玉佩,玉佩上面一个辀字,反面一个兮字。
他不舍地抚摸玉佩,又拿出怀里的信。
是前几日途经襄阳时,一位旧同僚偷偷塞给他的——“贬琼州乃霍擎北、英国公合力请奏,原是湄洲,朝中骇然。”
呵,不愧是霍擎北,这般心狠,怕是为了云漉吧,担心云漉想回家。
是又如何呢,事已至此,梁京的斗争已与他无关了。
云辀烧掉信纸,烛火忽然旺盛,点亮了整间屋子,左手仍在摩挲玉佩。信纸燃尽,睡意来袭,起身来到床榻边准备上床入睡。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短促的脚步声,很急且不止一个人。
他起身回到桌前,抄起桌上半截蜡烛台吹灭,收好玉佩,抱起包袱躲在门后。
临近门边的脚步声渐渐清晰,也更轻了。
突然有人踹开门,剑锋冲过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进了云辀的包袱中。接着三个黑衣蒙面的杀手直冲房内。他将包袱往上一扔,剑跟着飞上天。躲着杀手跑了出去。
后院是驿站用来堆放杂物的荒地,他落地时崴了一下脚,忍着疼往黑暗中跑。身后“咣”一声——门被踹开了,有人喊道:“他跑了!追!”
云辀跑得狼狈,素色的衣袍下摆沾了泥,脚踝每落一步都一阵刺痛。他钻进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屏住呼吸,听见追兵从身旁两步之外跑过——粗重的呼吸、带鞘的刀晃动的声响、靴子踩在干泥地上的闷响。他攥紧了手中的玉佩,手心全是冷汗。
他一直往前跑,杀手们紧紧跟随,云辀看见前面的有片漆黑的树林,立即钻了进去,此时杀手们的剑离他只差几寸。
边跑边刮起的树叶声在耳边不停地响,后面砍叶声不断逼近,云辀的脚越跑越重,可想到漉儿他还不能死,死了只剩漉儿在世上了。
明明万分疲倦,却因后面刀剑挥舞的乱砍声逼得往前跑,跑过一段小树林,随即进入了深树林。
一颗颗参天大树,比人还粗的树木,云辀赶忙躲在西前方的树木后面,完全挡住了他。
这才好不容易喘口气,听见前面不远传来杀手低沉的声音。
“他躲进树林了,我们四人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找,每棵树后面都砍,绝不能放他活路。”
云辀来不及想是谁要他的命,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了,挥舞的刀剑在今夜响彻整片树林。
云辀只得缓缓往后挪,不敢贴近树干,就在下一个刀剑来临前,他已躲进后面一颗树干后。
云辀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树干,树皮硌得他脊骨生疼。他屏住呼吸,连胸腔都不敢起伏,攥着玉佩的手指已经冻得发僵。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西北方向的那人走得最快,刀尖划过地面的枯叶,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云辀闭了闭眼,在心里默默算着距离——十步、八步、五步。
那人停在了一棵树前,挥刀一砍,“噗”一声闷响,树皮崩落。
再往前一棵,就是云辀藏身的位置了。
云辀握紧了玉佩,把玉佩塞进怀里——不能被抢走。
就在那人的刀即将劈到他藏身的树的那一刻,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羽箭破空声,“嗖”。那人喉间中箭,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刀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剩下的三个杀手同时转头:“谁?!”
没有人回答。夜风穿过树林,吹得树叶哗啦作响。三人背对背围成一圈,刀口朝外,压低声音:“都小心点,有埋伏——”
话音未落,又是“嗖嗖”两声。两个从不同方向射出的箭,一前一后,几乎同时命中两人的肩膀。两人吃痛闷哼,单膝跪地,刀握不住了。
第三个人终于慌了,他转身就跑——没跑出三步,一道黑影从树顶跃下,落地无声,一柄短刀已经横在了他脖子上。
“别动,”那声音沉稳有力,“动一下,命就没了。”
那人僵在原地,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了。
云辀从树后走出来,借着透过林隙的月光,看清了那个救他的人——穿着一身暗色的兵装,看不出品级,身形高大,面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那人看了一眼云辀,确定他没事,便低头朝地上跪着的杀手道:“滚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云大人的人头,他拿不走。”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再动云大人一根头发,下次箭射的就不是肩膀了。”
三个杀手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树林中。
云辀这才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脚踝的刺痛和刚才狂奔的疲惫一同涌上来。他喘了几口气,抬头看那个兵装的人:“你是……”
那人收了短刀,朝他行了一礼,语气恭敬了几分:“云大人受惊了。卑职是霍大人的人,一直暗中随行。”
“霍擎北?”
“是。”那人顿了一下,“大人说,这一路不会太平,让卑职暗中护着。若非万不得已,卑职不会现身。”
云辀沉默了片刻,低低笑了一声:“成了我救命恩人了。”
那兵士没有说话。
云辀坐了一会儿,又问:“他派了多少人?”
“卑职之外,还有三个弟兄,分散在不同的驿路上。”兵士说,“大人交代过,若遇到危险,让卑职带云大人走另一条路。”
“哪条路?”
“水路。沿汉水南下,绕开官道。”
云辀抬头看了看他,月光下那人的眼睛沉稳而平静,不像说谎。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叫什么?”
“卑职姓贺,名川。云大人叫我贺七就好。”
云辀点了点头:“贺七……你回去告诉你们大人,今日之恩,云某记下了。”
贺七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弯腰扶起云辀:“云大人,此地不宜久留,走吧。船在渡口等着。”
云辀站起来的动作牵扯到了脚踝的伤,他闷哼了一声,却没有停下。贺七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初冬的江陵,夜风吹着废弃的驿站和那片漆黑的树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地上那支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箭,静静躺在落叶堆里,箭尾的翎羽沾了一点泥。
*
梁京霍府。
半夜,云漉猛然惊醒,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坐起来,黑暗中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擂鼓。窗外月光清冷,廊下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可她只觉得不安。
霍擎北缓缓醒来,看到坐起来的云漉,起身搂住她:“怎么了?做噩梦了?”
云漉捂住心口,声音颤道:“不知道,心猛地跳很快,是不是,是不是哥哥出事了?”
霍擎北眼神微妙地闪了一下,扶着她后背,回道:“不会的,你想多了,都已经贬谪琼州了,没有威胁了,云辀怎会出事呢?”
云漉起身倒水喝,喝完仿佛魂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