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瑾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许久没有尝过这般令她专注的滋味了。
作画对她来说并不难,难的是需要考虑如何让某些配图以一种能被人接受的“端庄”姿态清晰明了地传达出意思,好在颜瑛也把小燕派来帮她。
这日午间,她在秋霜的三催四请下草草把饭吃了,正对着一幅图画在琢磨要不要添两笔,忽听见有人敲了两下门。
她百忙之中抽空朝大开的门首抬眸看了眼,然后又继续低下头去了。
程回在门边站了站,俄而,自己清清嗓子,跨步走了进来。
“我刚才见秋霜在跟着小燕学药。”他说。
“嗯。”颜瑾眼不离纸,“你自便。”
程回看着她,少顷,自己挨到桌边坐下,随手拿起面前一叠图静静翻阅起来。
屋外风雨连绵,屋里纸页摩出轻响,又过片刻,颜瑾终于画完了这张图,这才伸手去摸茶杯。
有人把杯子送入她掌心。
颜瑾抬起脸,目中一动,还未及开口说什么,又不经意瞥见他在看的那几张纸,于是神色微顿,露出几分古怪把他看着:“你就特意挑这几张来看的?”
程回不明所以,顺口回道:“没有啊。”
颜瑾一脸将信将疑,却也没多说什么,只仍貌似淡然地道:“既然看了,那你便说说意见吧,我也担心笔下不谨慎,叫心术不正的人看了胡思乱想。”
程回不免感到茫然,一面心想这东西能有什么不谨慎?一面把视线又顺着她偏回去,看了看,还是没大明白。
倒是颜瑾好像把他给看明白了,点点头,“哦”了声,说道:“看来你是习惯了的,问你也无有多大意义。”
程回听她这样说,正了身子便道:“如何问我就没有意义了?你尽管说来听听。”
颜瑾看了看他,然后向他手里的图画抬了一眼。
程回就听见她说了句:“你在缇卫司若是常见女子这般衣衫不整的形态,问你的确无有意义。”
程回一愣,目光复而落在图上女子敞开的衣襟处,须臾,猛然回神,一把将画往桌上纸堆一丢:“……谁常见了?”
“我,”程回难得语塞,“我只是,只是没那么无聊去琢磨这些闲事。”
他皱起眉,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我办案时虽不那么好看,但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罢,他又伸指向桌面一叩,强调似地:“好端端的救急册呢,哪个龌龊的东西拿着只顾想这些?我把他头拧了。”
颜瑾没说什么,面色如常地伸手拿过那叠画纸,理了几下,忽然“噗嗤”笑出声。
程回愕然。
她却笑得停不住。
程回看着她。
他渐渐也弯起嘴角。
“好了,笑吧。”他轻轻叹出来,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是有些傻。”
***
南江县的雨又连着下了一个昼夜,戚府里大大小小的厨房已经好些天没有消停过,府上吊客和僧侣们的茶水饭食须得日日周到供给不说,此外还要专门腾出来小灶为一些人做特殊的用途。
譬如近来牙口不大好,还因急火病了一场的那位二公子。
又譬如,府里当家的大爷和大奶奶,连带二公子的亲生母亲沈娘子一起,也是人手每顿端一碗药,且端在手上时必然更加愁眉苦脸,大有“孝子孝媳缺药碗不可”之意。
往来过客纷纷称赞,亦纷纷劝慰。
就连义二奶奶来的时候也少不得受些感染,因让自己女儿向厨房问一问,看还有没有多的清心汤药。
戚廷筠让丫鬟从厨上端来了盏冰镇酸梅汤,目光环视过身边,向正支着额角在揉太阳穴的礼大奶奶问道:“伯母,兄长那里来信了么?”
礼大奶奶闭着眼摆了摆手。
放下手,她又睁开眼望过来:“早知这般,不如让你丈夫代走这一趟也好,老爷子临终前惦记着二弟尸骨,其时还特意叮嘱我们弗要催着莲越回来奔丧,他那里得了消息就是再心急却也不能辜负了祖父,难免就只能先顾上一头。”
她这一说,义二奶奶就有些禁不住歉疚和悲伤,当下又抹起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