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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第十四幕 七重纱之舞(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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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大部分的城堡都建在高处,卡拉克城堡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它建在最高的山脊上,地势险要,视野开阔,有蓄水井和粮仓,能自给自足几个月也不捉襟见肘。现在,坚固的城墙上尽是凑来的卫兵。夜色中,敌人还远,他们大多靠在石缝边打瞌睡。

尤比溜出宴会,寻了个避人的塔楼。他掀起外套,从精心剪裁的礼服缝隙中伸出翅膀,一跃而起。这样,他便拥有了最清晰广大的视野——向西,他的视线越过层峦叠嶂,能望见死海的咸水平静地沐浴月光,倒映出耶路撒冷模糊的影子;向东,他瞧见一望无际的沙土,零星田地贫瘠地洒落其中,已被天际线处大军扬起的尘土包围。而在他脚下,贵族们依旧夜夜笙歌,长笛与喇叭的声音让人分不清是呜咽还是欢笑。

他想起亚科夫曾给他讲过围城。

“先用投石机,砸死几个城墙上驻守的士兵,让城里烧起来。要是能将城墙砸塌更好;要是不能,就用云梯塔,用吊桥直接冲到城墙上厮杀。”那时,血奴严肃又悠闲地讲这些事,像在炫耀,也像在授课。“攻城的方法很多。有从墙根下挖洞的,有贿赂守城士兵的,有策反城中居民的。”

“居民怎么能被策反?”尤比不甚置信,“城破了,他们哪有好下场?”

“城不破,他们就可能饿死、病死,被强征了兵。比被屠杀没好到哪去。”亚科夫不以为然,“围城的军队也一样。要是耗不住,补给不够,士兵的生活比围城里的人差距不大。”

“真麻烦又残忍。”尤比鄙夷地问,“比起叫士兵拼命受苦,为什么不直接用钱买城,或者叫各自的将领决斗算了?”

亚科夫听了他的话就又气又笑。“也不是没人这么做。这么做的人,大多能落得个圣人的名声。”骑士训诫他,“可人人都惜命又贪财,不愿做圣人。”

婚礼仍在举行,只是从五天延至几周几个月——具体何时结束,只有城外的萨拉丁才能决定。第一块巨石砸在城墙上时,那声音穿透了整座堡垒,震得教堂中所有的烛火都摇晃起来。“…全能永生的天主使你们彼此为伴,结为一体。”做弥撒的主教声线发颤,连带着年轻的新郎与新娘也战战兢兢。典礼结束,宾客们在摆着红海鹦嘴鱼与香料填烤羊的长桌边窃窃私语,将自己的侍从与仆人都派去城墙上填线。

可人们还能大快朵颐,寻欢作乐,仿佛从不在战争中,从没有撒拉逊人的仇恨等着刺穿他们;仿佛听不见城墙上晦隐的吵嚷越来越急迫,也看不见天花板积年的灰尘被摇在身上。

尤比不解极了。他的疑惑在围城中积攒了三个星期。

“为什么没一个人害怕?”他问,“万一城破,他们要么被杀,要么被俘。这些人又不像我们,能随便离开,也不会死。”

“城不会破,援军就快到了。”安比奇亚将嘴边流血的脖子松开,立刻有奴隶递给她张帕子,“不过你说他们不害怕,倒是假的。”

“他们害怕,却还在这大吃大喝吗?”

“正因为害怕,才非要装出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安比奇亚优雅地用帕子擦了嘴角,“若是胸有成竹,反要韬光养晦;可要是身微力薄,便不得不虚张声势。这也算种贵族的智慧。难道要将恐惧与懦弱泄给敌人才好吗?”

“这些东西在面对死亡时都无足轻重。在我看来,哪是智慧,反是愚蠢。”尤比苦恼地坐到她身边,“这次的围城能被援军解开,可下次,以后呢?要不是卡拉克,是我的城呢?是耶路撒冷呢?为什么撒拉逊人已堵在城外,他们还想着婚礼,想着内斗,想着继承的事?”

安比奇亚端详着他思考的模样。“别担心,他们本就活不长久,来不及想以后。”吸血鬼傲慢又怜爱地劝诫,“你年纪小,见识也少。再过些日子,你就不会老用凡人的狭隘揣测事情了。”

尤比听不进她傲慢的话,也不认同她的无情,眼神在房间里四处游弋。“…我再去城墙上看看。”他从榻上拿起自己的头巾,“也许能帮上点忙。”

“去吧。”安比奇亚轻轻摇了摇手腕,“刚好代我照看塞勒曼。”

尤比在心中生出一股细小的指责——但他一言未发,径直离开了。

他唤努克来,为自己整理了头巾。二人撑着伞盖到城墙边,到声声巨响危险的源头处去。鲜亮的刻印让尤比很轻易地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塞勒曼。

“您本用不着来,用不着担心我。”塞勒曼的盔甲还算整齐,可整个人都灰蒙蒙的,像跌进了满是煤灰的桶里又爬出来似的。他笑着,引着光鲜的贵族向塔楼后去,还不知从哪拉了把软垫椅子,“感谢您的体恤,请在这阴凉处休息吧。”

他的话音刚落,一颗卷着火的大石头就砰地砸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城墙上,分崩离析,在落点留下一片可怕的焦黑痕迹。那声音太大,害所有人都忍不住抬手按住了耳朵,还震得四周所有的灰尘都浪一般掀了起来——显然,塞勒曼的邋遢模样就是这么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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