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步入紫夜,一边不安地想,那一剑他会痛吗,不会的吧,他不是实体,毕竟木剑不能弑主,所以,一定……但是万一呢,如果他的“灵”会痛呢……
木剑流体的银光,是冼灼的灵,她成功了。
岁禧松开眉头,压在心底的石头也挪开半寸。她抚摸剑身,然而那抹银光似箭矢般迅速流窜,荡然无存。
她呼吸一窒,静默蹲下。
还有机会,奔跑吧小石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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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因他人而生,便也不必为他人而死。”羲仪道。
“但没有我,师尊和师兄们就没有胜算。”
“天柱崩塌,不是你的责任,你不用搭上自己的生命。仙门百家无一人回应,不是他们不怕,而是知道天塌了也有我们补上。人族真是奇妙,有人饮贪泉滋欲行恶,有人割血解涸辙之鲋。”他美丽的碧眸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冼灼反问他:“师兄呢,师兄又是为什么置生死于度外,你坚信人性的恶与贪,为何为这样的人间赴死?”
“我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青城山。还有很多人没有好好看看世界,我的师弟师妹们,不该这样荒唐地死去。”
“你似乎永远不会生气,哪怕在得知命运被安排那一刻。”
他很好奇,这位师弟什么时候会露出不一样的表情。然而他是个半妖,无法体会人类完整的感情,但冼灼也不像个人呢。
“我会悲伤,大师兄,此刻的我,因离别而悲伤。“
青年垂泪:”真难过呢,我以后再也照顾不了小石榴了。我死去那天,她会伤心吧。”
他问:“为何偏偏是我?”
他因一个树妖的伤心而伤心。对此,羲仪不能理解,若是不舍,那便不去,从来没有谁为救世而生,他本就没有赴死的义务。
岁禧踮脚去亲吻他湿润的眼角。
原来在涤神祭前夜,他们有过这样一场对话。
但小道士啊,你总是不说,若你能如我般坦诚,我们就能创下更多美好的回忆。
他们之间总是有很多来不及,他来不及接受她的爱意,她来不及理解他的无奈。那么多未竟的情思藏在心底,期待某一日,不经意地流露,而对方恰好接受。纵使再多准备,也会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涤神祭那天晚上,少女愤然离开,徒留青年在屋顶,形单影只,寥落孤寂。万家灯火在他眼中,烟火渲染了一整片天空。
最后,只落下一句:“祝大家,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岁禧坐到他旁边,手指穿过他的脸颊,便数他的睫毛。“小道士,以前我以为你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了,其实你也没那么聪明。”
“但不用怕,我知道怎么带你走了。”
她听到可怕的碎裂声,仰头看去,只见月亮与太阳相互碰撞,天穹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只余诡异可怖的漆黑与苍白。
沉闷的古钟敲响哀声,回声被震得呜呜咽咽,凄厉哀绝。
天塌了。
八方土地,四面之障,缩地成寸。
她化作流光冲进苍白与漆黑交织的漩涡,无数生灵在她眼下化作蒸汽,海水沸腾,山石崩裂。死亡没有伴随痛呼,真正尖叫出声的是在第一道裂缝下幸存者。无论是人、是妖,还是未曾开化的野兽草木,在天劫之下,都那么脆弱。仅仅是天穹泄露的一丝丝浊气,就足以摧毁这个人间。
青城山的长老们率先赴死,再是那些弟子们前仆后继。岁禧看见冼灼的师兄们一个个为了支撑摇摇欲坠的天柱,为可怜的人间争取那么一点点喘息的时间。
还有冼灼。
姬璇畅快大笑,这个人总是这样潇洒,哪怕是死也死得超凡脱俗。冼灼踩着浮云往上飞去,而在天幕的裂缝下,溯晖肃然而立。他一手捏诀,一手死死维系天幕的口子,防止它再扩大。师徒二人仅以目光相交,接着,溯晖身化流光闯入裂分,以身补天。
岁禧徒然举手,但区区异界过客,又能奈何。纵然天幕以布,大地的生机却几乎被吸食殆尽,东海已然一片死相,可是——
冼灼以肉身哺育大地,化作一场春雨,为焦土带来一场生机。
她伸手去接,雨滴穿过她的手心。蓦然,她扯开上衣,剖来胸膛,里面躺着被枝条缠绕包裹的莹润光团。她敞开胸怀,越来越多的雨水落入她的心房,直到雨水溢满。
她的身体里存着他的魂,他的魄,还有他的一缕元神,只要有了灵,这就是完整的冼灼,这世间还有什么比她的心更适合装下他。
雨水漫进枝条缠绕的球,与三个光团交融,最后融为一体。
胸膛合上的那刹那,她捂住心脏的位置,细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她看见焦岛上奄奄一息的少女,满身伤痕的八尾狐叼起堪称尸体的她奔去;山巅小院里,梧桐树不断抖落叶子,似是哭泣,仙葵合上了花瓣,凌霄花蔫哒哒地歪倒在地。还有那棵石榴树啊,它的花一朵朵砸在地上,好像秃了;最后,在终年弥漫雾气的森林,少女决绝地消失。
她的世界变成紫色,她颤抖着眉毛,极力忍下涩意。
“恭喜你……”
她急促呼吸,以至于有些耳鸣,是为了多年心愿终于得偿而激动,还是其他呢。
她呢喃道:“原来他的灵一直都在,但在我舍弃的那十年,他也被舍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