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羲族这边,简直比一锅粥还乱。普通族民争吵不休,有嚷嚷着要把扰乱仪式的贼人大卸八块;有惶惶不安抱头鼠窜的;也有站在原地呆若木鸡的。而更靠近祭台的族长和长老们,倒是不慌不忙地继续祭神。
——只不过,祭拜的“神明”换了个对象。
岁禧赶到时,看见东羲止不知道在搞什么邪术,一大堆人围着诡炁双手交叉在胸前,低头闭目。他站在诡炁身边,用朱砂笔在空中比划,她怀疑这是什么咒术。诡炁的另一侧还站着个女子,当他们虔诚吟诵时,女人明目张胆地嗤笑。
迟晏生他们已然自由,和炁傀们打得难舍难分。她一眼就看到洛薇和羲仪,这两个打得最狠了。
“咻——”
她旋身躲过飞来的长枪,抬头看去,只见飞星拍拍手心,随即抽出长刀:“真是一个不讲信义的坏盟友,来吧,我们比比看。”
岁禧对纳兰妍道:“你们去帮洛薇他们,她交给我。”
飞星道:“你是妖吧,在太仪城你们妖族都是被压制的,可别抱怨我胜之不武。”
岁禧不想回话,如今没有掩饰身份的必要,她收回木剑拔下步摇,步摇变作一根金色的权杖。
飞星的弯刀和权杖相碰,诡异的触感让她啧啧称奇,“黏黏糊糊的,用什么打的,改明儿我也弄一根。”
台下乱七八糟,台上神人做法。东羲止的脚下蔓延出一股股扭曲的黑影,那些影子缠绕着他的下半身,随时都要将他拖入深渊。他对诡炁伸手,祂疑惑地歪头。东羲止划破手心再牢牢地抓起诡炁的手,引导紫烟没入他的血肉。
轰隆隆——
天色异变,浓厚的乌云密密麻麻地挤在上空,有暗沉的雷电闪烁。
“诸法诸天,证我伟业,何其妙哉!”他轻狂笑道,目光穿透厚厚云层似是挑衅。有闪电劈下,他挥袖拂开,天空对他发出警告的怒吼。
十三层法阵重重叠叠,又不断变形分裂,发出“叮叮”的声音,形成首尾相连的多面体,将太仪城完全包裹。
东羲止在虚空画了个圆,长老族长和大祭司等人被围在圈中,族长冷声道:“何意。”
“此为保护,请诸位看戏就好。”
天边雷声愈烈,狂风呼号。就连岁禧都差点被飓风卷跑,本来打得难舍难分的人们如今都停下手,用兵刃支撑身体免得被吹飞。
“你们看,那是什么……”
大司理踢开一只炁傀,却见炁傀们朝着圜丘飞去。紫色的烟雾覆盖全城,炁傀们仿佛受到了召唤不约而同地奔赴一个方向。
“天上的……炁傀!全是炁傀!”副官惊叫。
密密麻麻的黑团掠过,它们没有面孔只有五官的凹凸,大群大群挤在一起就像不可名状的邪恶之物。
大司理瞳孔颤抖,数量不对,太仪城没有这么多的炁傀,是驻守外地司理寮的炁傀!它们突然涌入太仪城,整个天下对炁傀有这种程度的命令权限仅有……
他追着炁傀跑去,副官喊了两声见他没回应,左右看看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那是笼子!那家伙想把我们都关起来!”
重重法阵构成了天罗地网,所有人将目光投向祭台上的白衣少年,就连东羲族的族长好长老们都不知他的意图。
“我就是来参加个苍桂节,这都什么事啊!”
“就不该来,邪祟没找着,别搭上自个性命……诶你谁啊,别推我,会被吹飞的!”
岁禧扒开骂骂咧咧的人群,费了点力气移到羲仪旁边。他神情莫测地盯着台上,不知道在看谁,看起来很阴郁。
“待会不管我做什么,你就妨碍那个穿白衣的,就那个最招人恨的。”
他缓缓转头,没说话。
岁禧拍在他肩上,一层红色的薄膜屏障覆在他身体表面。“不是很感兴趣吗,你可以尽情体验。”
“可以下死手吗?”
“随便。”
东羲止很是周全地作揖,礼貌道:“请诸君——赴死。”
“他说什么?!疯了吧!”
“先杀了他,一起上。”
神龛里的孩童保持着温柔恬静的笑容,好似在看一场深奥的闹剧。岁禧看着祂,告诉自己那还不是她的诡炁,要等等,等到她的诡炁苏醒,一切就结束了。
“快看天上。”
洛薇话音刚落,就有雷鸣伴闪电,紧接着又是一大块漆黑挡住电光。那黑色不是什么乌云,而是聚集的炁傀。它们的身体紧挨在一起,已经看不出人形。
天空发出最后的警告,无数雷云和炁傀碰撞,看得人瞠目结舌。哪怕是真人元君的应劫也没有这样声势浩大的,不少人琢磨出此次苍桂节的不同寻常。
雷电穿透炁傀劈向大地,有人安然无恙,也有人瞬间灰飞烟灭。
大司理站在雷劫下,九转天雷的余威擦过他鞋尖,他听见有人短促的气音卡在喉咙,而后就化作一缕烟灰散开。人群四处逃散,然而东羲止以天地为牢将所有人锁在太仪城中,天诛地灭,逃无可逃。
岁禧升起妖力护住身边人,然而天雷却避开他们劈向反面。
有人大喊:“是鱼符!天雷不劈持鱼符者!”
“东羲人的鱼符!抢他们的鱼符!”
苍桂鱼符和东羲鱼符,是一样的。
岁禧好像要想明白什么,又还差点什么。洛薇在说话,但她听不清在说什么,她八面环视,如她这般的外来者很好认,那些人的数量……早就超过三百。没有鱼符进不了太仪城,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她蓦然想起那天飞星押运的囚车。
这些人,这些多出来的人是东羲止带进来的!为什么,人数越多对他更不利,无论他想做什么,他们这些人只会成为阻力才对。
“……你听到了吗岁禧?要阻止那个疯子,他触怒天道会害死我们,我们吸引注意力,让大师兄杀了他。”
洛薇咬住绳子将剑和手掌绑在一起,岁禧拉住她:“或许,他就是想让我们当祭品呢。”
“苍桂节被他动了手脚,他是想用我们的命,与天道一争。不,我们的命当然不够,我们只是他丢出去的砖,他一定还有手段。”
“全仙尘界的青年才俊都在这,我们死光了,便是仙尘界气数倒退八百年。”洛薇狠狠唾骂那个疯子。
岁禧眉头下压,“更棘手的,我怀疑盂兰卷在他手上。”
正是传说中能颠倒阴阳乾坤的盂兰卷,才能把那个早已沦亡的时代、沦亡的一族带到他们面前。
她与东羲止的第一次交锋是在陨水,彼时他创造了过去的地陨涧,却如黄粱一梦。而今,她恐怕他已经足够将真正的历史重现、改变。
“你们有听说过‘东羲止’这个名字吗?”
“疯子的名字?”洛薇思考片刻,“并未,不如说,就连‘东羲’这个姓氏都闻所未闻。若盂兰卷在他手上,我们怕是难逃一劫。我对盂兰卷了解不多,听真皓说过,盂兰卷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可以改写‘事实’。”
羲仪讶然:“真皓何时读的书?”
洛薇不满:“他现在是掌教,自然要多读书。”
“他当掌教,真的假的?”
轮到岁禧疑惑:“你没和他说明情况?”
“说了,但时间紧迫,哪能处处照顾。”
纳兰妍和她师兄也挤了过来。
“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有什么东西在流失。”柳若枝道。
“……”
洛薇:“是我们的生机。”
纳兰妍明白过来:“围住我们的多面体法笼会吸收我们的生机,比起被雷劈死被人砍死,更有可能生机尽丧而死。”
“……”
岁禧:“算了,风小了,我去接近东羲止,你们掩护我。”
虽然狂风稍稍降歇,但岁禧的动作还是被影响了。飞星拦住她的去了,“你太不老实,我不会放你过去。”
羲仪凌空画符,飞星猝不及防被炸飞,“那就只好让你过去了。”
岁禧快步跑去,手执权杖高高跳起,对着东羲止扎下去。然而他脚下的影子抓住她的四肢,将她狠狠拉下。
他保持着捏诀的姿势,在看到她时,叹气道:“这算什么,对我念念不忘吗石榴姑娘?我先说好,死缠烂打是没用的,好聚好散,快快离开好不好。”
废话真多。
然而不得不承认,现在岁禧真打不过他,她的妖力被限制,失去了最强有力的手段。她瞟了眼神龛,好在她也没打算跟他生死斗。
诡炁说,这里存在两个祂,只有等过去的祂沉睡,祂才能出来。
“你想引天道我不管,但你的谋划要伤害我,那就先杀了你。”
“杀我?”他哈哈大笑,“到底只活了几百年,无知得很。”
他眼中有黑色浮动,岁禧认得那东西,是诡异的符文。果不其然,符文从他眼中飘出朝她涌来,密密麻麻的符文组成巨斧对着她头顶砸下,红色屏障哐哐作响,几次之后,出现一道清晰的裂纹。
东羲止没有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岁禧看不懂他的术。她想到了他身上的诅咒,那是天道对东羲族的诅咒。她忽然笑道:“该不会就是大逆不道触犯天怒,你们一族才背负诅咒生不如死?”
谁知他笑得比她还大声:“愚昧小妖,你的头顶上可是有一位天行者一直在监视你,你猜某一日天劫落在你身上,你之结局比我之遭遇何如?”
岁禧不笑了。
“要不你加入我吧,我帮你把那烦人的天行者消灭。”
巨雷劈头盖脸落下,目标却是东羲止。他冷笑拂开,对着天空嘲讽:“气量真小。”
岁禧此刻迫切地想见到阙惊,然后撺掇他们打起来,最好两败俱伤。
咔嚓,屏障碎裂。岁禧放弃防御全力攻击,黑色符文被她一杖敲碎。一支箭窜过她的视线冲着东羲止而去,却在接近他眉心时被人拦住。
飞星喘着气一把将箭掷回去,她怒骂:“你脑子被糊狗屎了!”
大司理举着弓表情肃冷,深邃漆黑的瞳孔中冒着火星子。
东羲止道:“为什么,为了捍卫东羲族的荣誉?等天亮,便不会有人记得发生了什么,东羲,依旧是那个光辉的东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