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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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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过来。”管家婆婆冲她招招手,“沙果干吃不吃?”

琪琪格跑过去,用力的点点头,“我可爱吃这个了。”

别看沙果一口咬下去酸傻了,晒成干味道倒还不错。

她接过管家婆婆给她的一兜沙果干,礼貌的道谢,“谢谢婆婆。”

萨日朗一出门就听见莹盈的咆哮,“不要叫我婆婆!”

琪琪格吓得一缩脖子,“好的,姥姥。”

这位曾经哈斯部落的大妃也被琪琪格气的五官扭曲,气鼓鼓的叉着腰站在树下,“也不要叫我姥姥!”

要不是那对儿母女就在不远处,莹盈这架势肯定至少吓唬一下琪琪格。

她目送琪琪格怂怂的一路小跑,走过去,“你瞧,我当年也是一个温柔的女人,是三个半小孩把我变成了泼妇。”

时露娜可以算半个,虽然这孩子有点傻,不过还算让人放心。

“你?”莹盈蹙着眉,“你温柔?”

“是的,婆婆。”萨日朗挪揄道,“我当年……”

她的话戛然而止。

名叫玉娘的那个人带着她的小孩过来了。

“娘子。”玉娘屈膝行了一个万福,她介绍道,“这是我的小孩,她叫崔……”

说起来,崔氏的这个侧室还怪有意思的呢。

玉娘已经迫不及待的给孩子改名了,她们四姐妹膝下唯一的这颗独苗现在变成了,“王光庭。”

她的小孩有点怕生,躲在玉娘身后,怯生生的从腿后边露出一个脸,不过不影响小孩惊讶的诶了一声。

“叫人呀。”玉娘催促道。

小孩更害怕了,藏在她身后抱着她腿不出来。

“容……啊不,庭娘她是腊月生的,”王叔玉不好意思道,“虚岁倒是九岁了,实际上才七岁,还有点怕人。”

“正是怕生的时候。”林娘子逗了逗容娘——现在她决定,既然习惯了,女儿小名就叫容娘吧。

说真的,林娘子不是一个实诚人。

虽然她自称“只是侍女中不起眼的一个”,是“世贞的朋友”,可来往行色匆匆的人都对她屈膝,穿的也是一身葡萄青色的长裙,掐腰,裙摆里面有纱做的内衬,微微炸开,衣裙上的牡丹也是凸面绣,金线织就,可能是月来坊栗绣娘的手艺,这一套下来可不便宜。

最重要的是她穿的这条裙子是吊带,一双手臂就露在外边,可谓是衣冠不整了,但经过的人里没有一个对此道一个字。

而且林娘子说话的口吻也挺居高临下的,对她讲,“自古,武死战,文死谏,崔氏能不能体面,就看娘子您的意思了。”

“玉娘自当谨慎行事。”王叔玉低着头。

“等吊唁的时候我也会去上柱香,”林娘子一举一动端的是从容,仿佛笃定她别无选择,不过也让她赌对了,是这样不错,“会有人帮你们母女在菏泽安顿好,打点一切,娘子无需担心。”

“是。”王叔玉慢慢的抬起眼,打量着林娘子。

“没别的事的话,”林娘子有一点点的不耐烦了,“天也晚了,快带孩子回家吧,你看,光庭都打哈欠了。”

林娘子不是出类拔萃的美人,胜在神韵温婉柔情,倒是水乡的长相,眼角眉梢……眉眼里莫名和十一太太有点像,也是一口一模一样的吴侬软语。

于是她真的干了十一太太托付她的那件自讨没趣的事,“玉娘出门前,十一太太曾交代玉娘一事。”

“哦?”林娘子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十一太太想见一见世贞小姐的女儿们。”王叔玉苦恼道,“在世贞小姐神位前上柱香,若是可以,还请娘子行个方便。”

“不方便。”林娘子斩钉截铁的回绝,只要一瞬就想好了冠冕堂皇的套话,“世贞葬在上城,她想来年岁已高,山高水远,不太合适。”

“十一太太说,”王叔玉也在心里权衡着利弊,掂对着话说,林娘子是一个慷慨的人,但要她做的事也是掉脑袋的事,说实在的,诚然富贵险中求,可杀人的事她做,林娘子事后可以不认,那她也没办法,于是她想诈一诈林娘子,多换点手里的筹码。

至少有一件事她能确定,林娘子和世贞小姐关系匪浅,最起码可能是十一太太的同乡,“这么些年鸿雁来往,她为世贞姐的两个孩子做了几十套衣裙,分文不取。”

十一太太当年可是月来坊的当家绣娘,一条手帕曾经炒出过几十两银的天价,若是十一太太亲手做的衣裙,一套就得几百两银子,哪怕是当年英国公纪大人慕名而来,做生意也要明算账,太夫人也收了她三百两银子。

但十一太太总偷着做一些衣裙,不经太夫人的手,悄悄叫人送出去。

其实大家都知道,是给世贞小姐留下的两个小孩做的,只是疑似这两个孩子的养母身份高贵,在敌国位高权重,大老爷有心维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老爷都不置一词,太夫人更是只得由她去,毕竟先头老爷的儿子一个都没站住,这才过继了大老爷,太夫人占着个孝道名头,却不是亲娘,府里大老爷和大夫人当家。

之前的时候大夫人还管管,至少会言语上警醒一下十一太太,直到林娘子帮大夫人把崔宣弄到信国上城,现在,连大夫人都不管了。

林娘子脸上抹过一瞬冰冷的神情,而后又是那副落落大方的优雅与无动于衷,“她想要多少钱?”

玉娘局促不安,“呃,当时十一太太给纪大人做了一套冬季常服,太夫人只收了三百两。”

萨日朗觉得这人以后多半也是朝中诸多的卧龙凤雏之一。

玉娘丝毫看不懂人的脸色,结结巴巴的说着,“结,结一下的话,可能得几万两,我也不知道,得回去问问她。”

“那劳烦姑娘了。”萨日朗盯着玉娘盯了好久。

连琪琪格她妈都受不了,悄悄溜了,大姐还在这里没话找话。

终于这大姐吭哧吭哧的把能说的话都说完了,带孩子走了,她才慢慢的吐出一口气,走回紫宸宫。

新郑皇宫的破房子真小,窄吧,三步走到头,窗户也开的低矮,光透不进来,一股子霉味。

金墨和茉奇雅想来谈了个不欢而散,金墨消失了,不知道跑哪去了,而茉奇雅坐在厅里,竹子可能睡了,屋里没点灯,估计是特意在这里蹲她。

她看见茉奇雅了,只不过她先给阿娘换了个通风好点的地方,把窗户支了条缝,在附近点上熏香。

昨晚她又梦见阿娘了。

大将军,多么威风,多么不可一世的三个字,她还以为将军都是神勇无匹,无所不能,谁知阿娘带她钻狗洞。

钻狗洞也就算了,阿娘还被卡住了。

真是里面有追上来的家丁,外边有巡逻的士卒,她拿着根木棍,在那里绝望的扒拉砖头。

阿娘一个劲儿的说,“我真的在努力吸气收腹了!你们家怎么回事,养这么小只的狗吗?”

那时她可怜的阿娘脸上总是带着笑,是一只快乐小狗。

人们常常觉得阿娘可惜,不理解为什么阿娘会因为阵前的几句膈应人的脏话就自尽辞世。

所有人都不敢说原因。

但她相信,所有人都知道原因。

阿娘不高兴已经很久了,一连数年的借酒消愁,每天晚上都要喝下半坛酒,否则无法入睡,否则阿娘何至于收拾不了一个区区哥舒令文。

或许让阿娘选,阿娘宁可不要这广袤的国土,阿娘更乐意跟小姐妹们一起,在东之东的地界里快乐的过活,哪怕这只是占山为王,连割据的诸侯都算不上。

信国是很强盛,可那是信国,并不是东之东。

阿娘只是不想见到那对贱人罢了。

阿娘不想知道那对贱人会说些什么,阿娘也不想理那两个贱人,阿娘受够了这一切。

茉奇雅最终先打破了沉默,“金墨晚上来见我了。”

她回过头。

“是你蹿掇她来问我的。”茉奇雅淡淡道,冷笑道,“两宫并立,我还没死呢!”

“那作为赔礼道歉,”她把香料袋子扎好,“我有个好主意。”

“你有个馊主意。”云菩靠着椅子,扫了萨日朗一眼。

她觉得,萨日朗有时候也挺不靠谱的,和娜娜一模一样。

每次萨日朗和她打架,或干了坏事被她抓包,萨日朗来求和的手段无外乎两种,取决于她有没有钓到小鱼,没有的话,萨日朗多半随机掉落一个馊主意,用来岔开话题,转移注意力。

就像当年她大病一场,半死不活,刚刚死里逃生清醒过来,萨日朗立刻逼她立储,事后为了缓解尴尬,萨日朗说,“要不,今天把东哥五匹小马了?大家乐呵乐呵”。

“那对夫妇没有存在的必要,既然已经决定不追封他们二人,不如将他们迁出皇陵,毁尸灭迹,”萨日朗果然来了个馊主意,“你和金墨瓜分他们的功绩,告诉史官,是你们统一了北陆,名震塞外,时间上再动点手脚,还挺合情合理的。”

#

清歌躲在八角橱附近的角落,席地而坐,面前摊开摆满了曾经的那些往来信函与奏折。

她拿着云菩给她的那些“查抄出来的”信件,一份份的对照着笔迹。

这些书信的主人有的是从未听过的名字,有的却是封疆大吏。

她心里总怀有一丝侥幸,希望能找到一点点蛛丝马迹,来证明这些信件是伪造的。

否则,这落在纸上的一字一句已如此不堪入目,私底下说的话只会更难堪。

到这地步,她内心也渐渐的开始有了一个疑问。

倘若是同类——倘若是同类,为何如此下作?

她自然不信云菩拿出来的那个花里胡哨的板子,太完美,太无懈可击,反而有几分假。

让她脑海里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的是几年前娜娜和那个一会儿叫珠珠一会儿叫露娜的女孩在小厨房的门口一边揉着面一边闲聊,她不巧撞见,那时珠珠正在大谈特谈外星人。

她捏着信,看着那一模一样的字迹,临的是颜大家的贴,每个字潇洒写意,落在科举卷子上是洋洋洒洒的治国良策,写在信里,却盘算的是,如何让好友娶了她,再让她难产而亡。

回信更“妙”了。

友人说她早就“阅人无数”。

每个人都在肖想她,每个人都在和同窗师徒说士兵拥戴她的原因是曾占有过她,她就是个不自爱又不要一厘钱的妓子,每时每刻都在“婉转/承/欢”。

她看着都觉得恶心,不由得一阵反胃,带着淡淡血腥味的酸水灌进喉咙。

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攥紧这些信,实在是忍不住,爬起来想去净室吐一下,结果一起身,吓得娜娜和娜娜的盆哎呀妈呀一声。

“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去睡觉呀?”娜娜正沮丧地搓着她的裙子。

真是倒霉死了,西瓜克她,一吃西瓜她的月事就提前。

要是别的衣服她早就直接剪了当抹布,但今天她偏偏穿的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裙子。

她只好偷偷摸摸的打了个盆水,跑到书房里洗衣服,哈哈,经过了半个时辰的静置,她洗了个澡,结果血……不负众望的干巴在上边了。

为什么她要鬼鬼祟祟的跑出来洗衣服呢,这就得说小茉和裴笙的过节了。

小茉看裴笙不顺眼的原因很简单,裴笙总和她穿一样的裙子,乃至于后来逢年过节大聚会的场合,她一定会叫琪琪格去当众告诉裴公主,她,四边总制,堂堂卫都统,今天要穿黄色底蓝碎花裙子。

裴笙当然更对小茉不爽,无独有偶,她也认为小茉是故意的,论出身,她比小茉尊贵,论尊卑,应该小茉回避退让,但这世道,谁手里有现成的兵权,谁就是大小姐,裴笙真的忍气吞声好多年了。

其实她相信裴笙,裴笙绝不是故意的,和小茉撞衫纯属自取其辱,大家都是女孩子,谁都不想当东施。

问题其实出在裴姨身上——是的,阿娘也干了那种屁事,比如一块布的边角料裁俩裙子,一条给自己闺女,一条当贡品。

那年胡四她娘贡了一副双面珠绣的绣品给了小茉,这双面绣真好看,小茉十分满意——把胡四送去给郑珏打杂,成为和崔姐一样“决战紫禁之巅”的卧龙凤雏,她也看上了这好看的绣作,回家磨阿娘,她也想要。

当然她可没胆子弄个屏风搁家摆着,这小茉看见怕不是当场破防。

她想让阿娘给她搞条裙子。

衣领要对襟的款式,裙摆要西陆那种蓬蓬的,最好再加一层纱制的裙撑,这样才好看,至于绣样,她想正面是百合里面是牡丹,要用那种掺了金银的线,一走一动波光粼粼,最好微风扰动时能影影绰绰看见内里绚烂的富贵繁花。

在她唠叨了整整一年后,阿娘终于动用关系找了个绣娘,也使了一些手段,弄了一匹蚕丝制的缎,名唤“一弦一柱思华年”,同样织数且有瑕疵的都炒到了黄金的价格,估计阿娘的钱包很痛。

于是阿娘叫那个绣娘做了一套落地窗帘和两条裙子,其中一条当新年贺礼献给了小茉——做完那套落地窗帘后剩下的布料估计有点不够,这两条裙子都有点短,她穿着裙摆只到小腿肚那里,小茉穿好些,因为小茉矮。

她都怀疑裴姨的心路历程是不是也是这样的:钱都花了,张一次嘴,不如做两条,顺便把今年过年时的礼物也解决掉。

但凡阿娘肯加钱,给小茉的那条再华丽些,或者换一下花样,她都不用偷摸在这里洗裙子了——那窗帘,正面梅兰竹菊,反面春夏秋冬,一看就知道阿娘在窗帘上花光了所有预算。

前段时间小茉病的很重,她没心情打扮,这会儿小茉好起来了,不过人懒懒散散的,晚上会乖乖窝在床上,不会东跑西跑,她就偷偷把裙子找出来美滋滋的穿上了。

结果今天突然来了,服了,她每次吃冰镇西瓜都提前。

小茉她四姨冷淡地扫了她一眼,可能心情不太好,不想理人,径直出了门,过了一小会儿可能心情平复了,感觉这样做很没礼貌,又讪讪的回来了,“娜娜,你怎么大晚上的来这里洗衣服?”

话说出口,清歌隐隐有点后悔。

她感觉应该是女孩子的那种事,否则没有必要大晚上的刷洗衣服。

不过还好是娜娜。

要是别的女孩,可能闹个大红脸了。

娜娜捂着肚子蹲在椅子上,抱怨道,“我来了,血块嘎巴在了裙子上,可恶,这什么鬼天气,半个时辰居然干巴了,好想绝经啊,要是明天绝经就好了。”

“嘎?吧?”她没懂,但大概应该是那个意思吧。

“呃,干巴在上边了?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了?”娜娜这会儿不好意思了,“我小蹲一会儿,一会儿我就走。”

“是不是因为碰了凉水?”清歌无奈的看看娜娜,最后挽起袖子,把盆挪过来,“我来吧。”

娜娜和她虚伪的拉扯了下,“不不不,这不合适。”随后惊讶道,“您居然会洗衣服?”

不知道娜娜有没有发现,她每次您来您去的时候都格外阴阳怪气。

“难道我穿的是上上个月的衣服吗?”清歌有几分忍俊不禁。

娜娜眼巴巴的看着她,眼睛像含了一汪水一样,好可怜啊,“还有救吗?”

清歌一碰水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娜娜还真没委屈自己,她打了一盆热水,还有点烫手。

她感觉那血渍已经变成棕色了,“好像得用冷水洗才行。”

“可是好冰。”娜娜委屈巴巴的说。

“先泡泡。”清歌擦擦手,不忍心告诉娜娜这个不幸的消息。“可能泡一晚明天一搓就干净了。”

娜娜又开心起来,用力的点点头,“好的好的,谢谢你。”

这世上的事真是有意思极了。

那些人衣冠楚楚,学富五车,却在想如何品尝公主滋味,再把她“合情合理”的弄死。

娜娜……娜娜应该是敌人吧。

她什么都没给娜娜,甚至她并没有帮娜娜搓洗干净这条裙子,但娜娜还是捂着肚子跑出去,端回来了半个的香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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