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清歌看向来者。
她努力想辨认那女子说了些什么。
可对方说的偏偏是方言,可能她是南方人。
“什么?”她疑惑地问。
那名佩刀女客形容惊愕无比,却没有复述刚才的话,转而又说了句别的。
这下她更困惑了。
看起来这名女客拳脚功夫不错,云菩居然用鲨鱼夹——这边女孩子都喜欢用这种夹子盘头发,看起来简单又方便——把头发盘起来了。
但云菩……是真的不会梳头,她把头发团吧团吧,胡乱盘了起来,漏了的头发垂下来,像两只兔耳朵。
云菩垂着两个兔耳朵,刚坐下,不知为何又跳起来,一个劲儿地看她,冲她使眼色,也不说个话。
是这样的,她真的没办法通过一个眼神,判断对方要表达什么意思。
最后她只能疑惑的看着云菩。
云菩这个破孩子凶巴巴的剜了她一眼。
二十五两愕然说道,“你们权贵的生活我无法理解。”她一个劲儿的说,“我的天啊,就算爱慕女子,也要和男的一样三妻四妾吗?”
“她是谁?”四公主还挺可爱的,她大部分时候都呆萌呆萌的,“她在说什么?”
“呃,”娜娜盯着小茉,“怎么说呢?”
其实她知道,她中州话说的很烂。
这不能怪她,谁让她娘只会说苏州话,至于几个姨妈,有一个算一个,更是重量级选手。
奈曼家堂号人间芳菲,现如今鼓浪屿第一世家,“胡”建人专克一切官话,福建人的官话那能叫官话吗?那叫奇怪腔调的闽南土话。
她家的人官话都烂成这样了,更别说中州话了,更是奇怪形状。
不过,若是和二十五两比,那她真是口齿伶俐,发音标准。
因为二十五两,她,也是福建人,比清如姨她们更地道。
来自漳州的二十五两,中州话说得和清如一样烂。
要是不仔细听,只会觉得二十五两在念咒。
她尚且如此,倒霉四公主就彻底完蛋了。
除了小茉,四公主对剩下所有人一视同仁,完全根据语境上下文,结合口型,开始放飞想象的翅膀,能否交流沟通全看对方发音是否标准。
四公主并不知道她到底回答了什么问题,因为她,娜娜,敢打包票,四公主肯定只看懂了俩字——“你娘”——似乎不管哪里的方言,哪里的语言,妈妈的发音都是妈妈,阿娘的发音也都是阿娘,并随后根据二十五两的反应,判断二十五两既然不是来找她,肯定是竹子的小伙伴。
这事情就大条了哈哈哈哈。
小茉可能已经准备亮身份收拾二十五两了——从做掉二十五两与丢人里二选一的话,小茉肯定想都不想,今晚就打发二十五两去见阎王。
只见小茉沉着脸坐下,根据口型来看,一句放肆就在嘴边,不料斜里来了这一出,她又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趁人不备怂怂的走到桌子边,硬生生把话给咽了回去,看来打算继续假装她叫荼靡,还欲盖弥彰的把她刚用来胡乱盘一下头发的雕龙纯金鲨鱼夹摘了——说真的,这鲨鱼夹要多丑有多丑,但小茉誓死捍卫她用龙型首饰的自由,而且,二十五两算是她的头号劲敌,是少数几个能够让小茉在对招之前先把头发盘起来的高手——塞回抽屉里面。
“她就是二十五两,”娜娜努力的绷住了,她没笑,把毕生凄惨之事回忆了个遍,“和她老婆经营着一家镖局,是金墨姨的好朋友,押镖走一趟只要二十五两,比别家便宜好多。”
“和她老婆?”四公主吓得眼睛睁的好大,像只大猫。
“你想知道她说了什么吗?”娜娜故意板着脸,严肃道。
四公主揉揉她脑袋,依然疑惑的盯着小茉。
“你刚刚承认了,你有俩老婆。”
四公主猛的坐起来,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是的,三姐,就在刚刚,你认了你有两个夫人。”
四公主的表情凝固了,顷刻间不知哪来的力气,连滚带爬的下了床,语无伦次的冲二十五两连连摆手,大喊道:“不不不不,不是的。”
“……难道不该一生一世一双人,呃,”二十五两扭过头看看四公主,被打断后她瞪大了眼睛,眨巴眨巴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变态也能如此理直气壮。”
“要知道,”娜娜不怀好意的添了把火,“共轭帝后在我们那边一直都是被嘲笑的对象,在上城,你可以拥有几万个情人,但绝不可以一生一世只许一人。”
小茉又坐下来了,靠着椅背仰头看了眼房梁,重重地叹了口气。
截至目前为止,这出戏平平无奇,不算精彩。
金墨姨每次做饭时都愁眉苦脸,时刻准备找个出气筒来骂,她又脸色铁青的拿着锅铲和筷子出现,“你们鬼叫个什么?”
二十五两连连比划着二,愕然问她,“你有两个夫人?两个?”随后神情更是惊恐,瞳孔微缩,嘴角抽了抽才发出声音,“你在,你在紫宸宫里,炒菜!”
这很明显,因为锅铲上还沾着一块鸡蛋和葱,而且金墨姨喜欢大火猛炒,这才有锅气,所以屋子里时不时会听到嚓啦嚓啦炒菜声以及把菜倒下去的那呲啦一声。
金墨姨就是喜欢吃炒饭。
金墨姨又不是神,没有人告诉她前因后果,她哪里能知道四公主这神来一笔,哦不,两笔。
竹子正在木僵;孩子们缩成一团,好奇又无助;小茉……在生闷气。
无辜又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的金墨姨理直气壮地质问二十五两,“和你有什么关系?”
阿娘回来了。
阿娘从来都是脏衣服往衣篓里一扔,第二天的干净衣服拿出来熨好,晾在椅子上。
看来阿娘内心经过了天人交战,她认为箱子里的衣服是干净的,拿出来就脏了,不想牺牲第二套衣裙,却也无法接受将就一下穿今天的脏衣服,于是,她回来了,当着二十五两的面,从桌子后边的椅子里掏出来了衣服。
二十五两深吸一口气,什么话都不说了,楞楞地往后一仰,“对啊,还有你,怎么把你给忘了。”
“哎?”元初问她妈。
她妈捂住元初的眼睛,“小孩子别看。”
元初把她妈的手拉下来,挎着个脸,“她已经这样一晚上了,该看的,不该看的,我都看到了。”
是这样的,中州人真的很在意被看出来是女子,她们连睡觉都要穿心衣。
或许穿久了便也不觉得难受了。
元初这一晚上都在对阿娘疯狂暗示,一直在眉来眼去,指来指去——是这样的,她们觉得这种事不能说出口。
阿娘,她是六成的忍人带有四成的瘪,忍人的特点就是对所有事情都很迟钝,有时候即便刻意提醒了她们,她们依然感觉不到自己被欺负、被冒犯。
首先,阿娘未必能理解元初的挤眉弄眼,其次,就算阿娘读懂了元初的心意,大概她也不会委屈自己,为了元初不尴尬回屋把心衣穿上,因为,在上城大家都野蛮生长,阿娘根本没有买过那东西。
总之,元初唯一的收获是,在她放弃的时候,阿娘问,“你是在跳舞吗?”
二十五两的脸顿时绿了。
此刻一切都升华了,这狗血的误会成为了艺术。
“走的时候把饭钱结一下。”小茉终结了这惊人的干瘪话题。
当然,她的话,也惊人的干瘪。
金墨姨白了所有人一眼,回去拯救她的锅。
诸葛文不讲义气,她跑了,“我来给你打下手。”
二十五两一下子就气笑了,“东家,你扣了我的小孩,还叫我结饭钱!”
“咦?”小茉作出一副疑惑的表情,“我什么时候扣了你的小孩?”
“你不许她走?”
“但你事还没替我办完。”
终于轮到二十五两翻白眼了。
小茉想了想,“不过,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你可以付一半。”
“……”二十五两脸色更黑了,拍了元初一下,“收拾东西去。”
结果元初飞快从盘子里抓了一把小奶油泡芙,争分夺秒往嘴巴里塞,“一口,就一口,最后一口。”
塞完又抓了四五个。
小啾把盘子端走,“这我的!”她板着脸,“你吃光了你那份还来吃我的。”
二十五两闭了一下眼睛,抿紧了唇。
“吃吧。”小茉从善如流,“小啾,厨房里还有,一会儿我给你拿。”她指了指对面,“请。”
二十五两坐下,给自己倾了盏茶,一口喝尽,咦的一声,“碧潭飘雪?”
这时元初又跑过来。
二十五两怀里似乎揣着一个匣子,坐下时看着特别明显,这下终于可以确认二十五两衣服里面藏了东西,就知道小茉这人很邪恶。
“是给元初带的点心吗?”小茉指着二十五两衣服里的盒子。
元初蹦蹦跳跳的扑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响叮当然不让之势在二十五两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把那盒子掏了出来,“是给我买的吗?唉?”
里面好像是两本书。
“别碰。”二十五两慌了,赶紧上手抢过来。
元初吓了一跳。
小茉抓起一盏茶泼了进去,“呀,对不起。”
“你是不是克我!”二十五两惊慌失措的把图卷从盒子里拿了出来,抖开擦了一下,“怎么每次见到你都没好事。”
云菩抬头扫了一眼。
两江水路底册。
线密密麻麻,如同蛛网。
长江横贯东西,洲渚名字用淡赭标出。
长江自江州以下骤然折向东北,南岸连着圩田,北岸却多沙洲,采石一带有小字标注“矶石逼江,水道收窄”,再往东,江心洲将水势分作南北两汊,瓜洲对岸旧有漕渡,上游十余里另有一处回水湾,南岸再往西,旧漕仓三处,一处标为作民仓,一处标注毁于水,余下一处的标识不幸被茶水晕开了,一句话变成了一坨。
据内卫说,江北驿道早已荒废不用,此卷上却有一段仍与盐路相通,绕开州城,可直抵北岸荆州。
顾莲多年经营,投入了大把银钱,内卫算是拿到了这张图里六成信息。
不过内卫的人也尽力了,她们要潜入陈国探查消息,加上身为女子,在中州行事处处不便。
图旁甚至还记着各段江面近十年冬夏水位、风向。
但感觉像拓印出来的,不像原件,标识有没有被篡改还需要核实。
这图册需要大精力整理汇总,需要调用多处的水槽底册以及航程图,几乎可以说,纪正仪问郑棠要,估计郑棠两次都偷偷摸摸地给了。
这不巧了,很少有女人干镖局这一行,除了元初她俩妈。
她相信纪正仪没有朋友,郑棠肯定不是出于交情,也不是出于仗义。
看来郑棠真是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只是一瞬,元初她娘胡乱对折,一边嗷嗷叫唤着骂孩子,一边把图卷起来,“你个破孩子,手怎么这么快。”
不过她不忍心打元初,只是吓唬了元初一下。
元初抱着脑袋委屈的蹲了一下。
“给。”她从抽屉里给元初她娘揪了一团棉花出来。
元初她娘脸都扭曲了,“小姐,这是月事棉啊。”
“所以?月事棉很干净。”她亲切的补上一句,“洒水擦桌子时特别好使。”
元初她娘扭曲着脸接过棉花,愤愤地擦盒子。
娜娜给桃子使了个眼色,她踩上拖鞋,站起身。
小茉却抓了一兜蜜饯递给元初,“你们趁着天还没黑,快出城吧。”
二十五两应了声,重新藏起盒子,牵着女儿,替元初拎着元初拿巨大的行李箱。
“说起来,”小茉似是随口一问,“她要这东西,是打定主意,想要年前过江?”
二十五两闻言身型一顿,她开口,却又停了一下,语气不失真诚,“小姐,伴君如伴虎。”
“你相信她说的话吗?”二十五两看着她,“她若心里有你,又怎会让你替她出面交涉,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就算女君不立中宫,给你个贵妃亦非难事,只能说,你连通房丫鬟都不如。以色侍人,不是长久之计,奉劝小姐早做打算。”
桃子已经绷不住了,桃子的眼神出卖了她,桃子甚至开始和纪鸯挤眉弄眼了,桃子今晚将会在下班踏出门的瞬间飞奔出去跟小伙伴们分享这个八卦。
小茉只是莞尔一笑,合起扇子,“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随后示意她们母女可以滚了。
娜娜想到了一个好主意,等二十五两她们俩走远后,她小声说,“我可以叫人去假装打劫,把东西抢回来。”
“她是谁?”纪鸯好奇地问。
云菩脸上的笑立刻淡了下去,她没搭理纪鸯,“没有必要。”
她坐下开始刷珠珠的手机——她最近喜欢植物大战僵尸。
其实有小小云还挺好的,想蛐蛐谁就蛐蛐谁。
小小云不会说一些很蠢的话,让人扫兴。
“她这是想,”小小云咦了一声,“据长江天险而自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