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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Chapter 66/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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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迪安很小就知道,死亡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他本来不该不该存在。那天玛格丽特挺着大肚子从医院下班回家,几个光头党【1】突然从暗处冲出来,看见她就是一顿暴打。他们喊她加勒比来的**,跑到英国来生下没有父亲的野种来骗取福利。

迪安本来该变成伦敦东区地上的一滩血,被阴雨冲进下水道里,可一个衣着古怪的疯女人突然冲了出来,不顾对手是几个新纳粹,如同野狗一样和他们搏斗。

后来,迪安知道了那个女人叫做格洛丽亚·洛哈特,那天身为哑炮的她和女巫母亲彻底决裂,被扫地出门。

迪安最早的记忆里只有狭窄房屋和肮脏的角落。他没去托儿所,而是呆在附近酒馆的后厨里,每次检查员一来,他就要躲在一个柜子后面。酒馆是中年人发泄怨气的地方,迪安听到最多的就是失业,出轨,谁家儿子不幸加入□□,谁家又被驱逐出境……

玛格丽特和迪安并不是伦敦东区最穷的人,但是迪安总觉得周围的一切太小——盘子、床、桌椅、房间。不,不是世界太小了,是他太大了,无论是体格上还是性格上。

其实迪安不介意房子再挤一点,可妈妈总是很晚回家,晚到福利机构几次上门警告,终于,她得到了工作、升职,又拿到了新学位,迪安听不懂那些头衔,但他早早学会了家务。

“他比一个丈夫还有用。”玛格丽特会这样夸他。

可他最终还是代替不了一个丈夫。玛格丽特开始把一个叫路易的男人带回家。一开始迪安讨厌他,认为他夺走了自己在妈妈心中的地位,可当路易把他带出了那条小巷,在伦敦的大街上兜风,给他介绍绘画老师,在球场为西汉姆欢呼时,迪安终于明白他和路易之间不是竞争,而是依赖。

“我们会带你离开这个地方。”婚礼后,迪安的新爸爸妈妈这么说。

但是死亡的消息更早一步到来,玛格丽特下班后的神色日渐凝重,路易开始让他不要碰迪安,妈妈会和他争论,“不,路易,我不是那个科室的,而且艾滋病不是这样传染的。”

1987年,伴随着阴沉的音乐,预防艾滋病的宣传广告在各处反复播放,每当锤子敲击钉子的声音响起,那钉子就好像钻进了迪安的内脏。【2】

“……这个致命疾病没有已知的治疗方法……谁都可能得艾滋……如果你忽视它,他就会成为你的死因。不要死于无知——”

一叠叠防治手册抵达千家万户。“三百人已经因此而死,而未被检查出来的英国患者还有三万人……大多数感染者根本无法察觉,他们看上去和常人无异……”

迪安只有七岁,甚至不懂小册上的“□□ sex”和“homosexual”是什么意思,可人们的窃窃私语还是钻入耳中。

“那家的儿子,戴了耳环,他应该是感染者吧……”

“那家的女儿突然死了,肯定她也是……”

学校里的男孩开始用艾滋病和同性恋互相侮辱,就连国民巨星弗雷迪·默丘里【3】也无法幸免遇难,在宣布病情第二天离世。感染者似乎是前潜伏在人群中的炸弹,所有人都互相猜忌,惶惶不可终日……

可被引爆的是实打实的炸弹——来自IRA的恐怖袭击。从1990年开始,袭击的规模变得更大,时机更准,而且战略性地针对伦敦。

达莉亚和多萝西出生后,托马斯家终于搬出了那条小巷,住进了崭新的公寓,玛格丽特和路易也越发宽裕,但那永远蛰伏再意识深处的危机感并未消除。迪安害怕看到爆炸的新闻,不只是无法容忍电视上的惨状,而是他内心隐藏着更可怕的祈愿。

要是他也爆炸中,该多好。

只要一瞬间,意识就会完全消失,从此不会再担惊受怕,还要和自己日益增长的本能搏斗。他的生命会停留在此刻,以后人们提起他,只会说他是个好孩子,而不是惋惜他最终离经叛道。

不,他不能这么想。他明明该比常人更成熟、更坚强的。

他需要时时刻刻被人依靠,成为别人的后盾,不管那人是妈妈、妹妹还是西莫。可他又恨这种感觉,恨所有人都把他当作大人,恨被妈妈鲜少安慰、恨路易的过分期望、恨妹妹对自己的嫉妒、他恨自己从未因为年少轻狂而被宽恕。

他恨自己需要幻想一个人搂着他才能睡着,他恨自己还会因为噩梦而惊醒。他不该醒来,他应该沉浸在那个噩梦里,他应该死在恐怖袭击中,被艾滋病带走生命,被警察或者极道枪决,被政府驱逐出境溺死在地中海里,或者直接化作那条小巷里的一滩血水。

起码这样,他就不会再做那些恶心的梦,他可以脱离这不受掌控的身体,不去回味世界杯后的那个吻,湿热又缠绵的触感,明明那么令人作呕,却可以让他无数次午夜梦回。

他好奇西莫是不是也会做同样的梦,然后被这个想法逗笑。就算做了,西莫也会轻轻揭过,毕竟他可是在都柏林街头摇彩虹旗,他妈也是无所谓的态度。西莫这个混账,他总说他妈只知挖苦他,可迪安的感受他曾体会半分吗?而西莫虽然有他人的接纳,却还是邀请了拉文德。

一想到他俩现在正在舞池里随着音乐转悠,迪安就感到一阵反胃。就是因为他不想见到两人出双入对,他才赌气既不找舞伴也不去舞会。

他想起凯文说过:他并不会因为搬出了年幼时住的那条小巷就会被人尊重。那种“古老”而又“尊贵”的华尔兹舞会里没有他的位置。

可惜哪怕是在塔楼上,他还是无法否认远处礼堂里闪烁的灯光和移动的人影挠地自己心痒痒。迪安钻进幔帐里想要睡觉,但这明显是个错误的决定,他辗转反侧了许久,还是无比清醒。

“咔哒”一声门开了,迪安的第一反应就是西莫来找他了,吓得用被子盖住头装睡,可门口传来的是另一个声音。

“迪安,你睡了吗?”多比扯着嗓子喊道。

“睡了……”迪安努力装出困倦的样子,可在看见他穿着一套带着亮片的夹克后,惊讶到忘记了伪装,直接坐了起来。

“迪安·安德鲁·托马斯先生,你收到了一份邀请。”小精灵脸上绽放出一个巨大的笑容,“你被邀请参加一场在城堡七楼的特殊派对。”

“什么……什么东西?是西莫让我——”

多比笑着说出了让迪安更加诧异的名字。“邀请人是——梅芙·法瑞尔-何小姐。”

***

而在另一边,西莫早已和其他同学在礼堂门口排好队。无论哈利和罗恩说什么,迪安都不肯来参加舞会,在离开寝室前,西莫最后看了一眼窝在被子里的迪安,他想要扑过去,质问他到底在玩哪出,烧掉他的床似乎也是个好主意,可他最终还是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

走廊里女孩来来往往互相拥抱,夸赞对方华丽的裙子。西莫感觉手脚有些发冷。本来他和迪安也该是这样的,现在不仅情侣做不成,连最基本的友谊都无法保持了,而这是无论多么优美的音乐,多么大的舞会排场都不可能补偿的。

舞会开始,三校学生鱼贯而入。和拉文德跳舞的确是十分不错的体验,不过两人都心知肚明,一曲终了,两人就各自分开,西莫隔得老远看到了她还是找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朱利安,然后被帕瓦蒂扶着,抹着眼泪走开。这又何尝不是西莫的状况呢,只是他甚至不能哭,因为没人为他擦去眼泪。

她俩并不是唯一遭到挫折的人,哈利和罗恩也懊恼地坐在角落里。西莫一边吃点心一边腹诽:所有抱着恋爱的目的找舞伴的人,包括自己,都输得很惨呢,反倒是以朋友的身份跳舞金妮和纳威玩得那么开心。

袍子突然被什么拉了一下。西莫低头一看,“托托?”他惊讶道。

“西莫·洛肯·斐尼甘先生。”小精灵笑眯眯地说,“你收到了一份派对邀请。你要是对新年舞会感到懊恼,那你将会有第二次机会。”托托神秘地说着

不等西莫反驳,托托把拉住他的袍子,西莫被迫跟上,和他穿过雪地来到一个空走廊。只听“啪”一声,他被幻影移形带入了一个昏暗的空间,四周是结实的砖墙。

“你怎么能在霍格沃茨幻影移形?”西莫还喘着粗气。

“只有巫师不行,我们小精灵当然可以。”托托耸耸肩,“不然怎么来得及收你们乱扔的袜子?”

“谁乱扔了!”西莫脸红了。

“也不是专指你啦。”托托摸索着墙壁,“你等一下,这是个魔法空间,要从里面打开。”

他一边说,一边笑着解释:“是梅芙办的低年级派对。她说高年级能玩,我们为什么不行?还特别让我来带你。”

西莫正要再问,墙上忽然出现一扇玻璃门,上面挂着一个霓虹舞者的标志。托托拉开门,不由分说地把西莫推了进去。

一瞬间,霓虹灯、激光、彩带交错闪烁,头顶是荧光绳,脚下是发光方块地板。熟悉的同学们在灯光下仿佛变成了陌生的舞者。不少人甚至穿着校服,气氛像是炽红的新铁。舞池中央,梅芙穿着一条黄色的裙子,而她身边的居然是……

“那个联合派的女孩!”西莫惊叫道。随着节奏推进,梅芙和劳拉·玛德利踩着节拍,惹来阵阵欢呼,甚至有人抛出彩带,场面喧闹不已。更神奇的是,舞池后的DJ台上,李乔丹正在打碟,专业得像在麻瓜世界有什么副业。

在西莫身后,到帕瓦蒂和拉文德手拉着手在跳舞,旁边几位赫奇帕奇学生五人连手摇摆,艾莉西亚和凯蒂在舞池中舞动如飞,引得众人哄笑。不远处,有些人坐在沙发上休息,吃零食、聊天。就在西莫观察四周时,一股力量把他推入舞池,梅芙已经浑身是汗,但她完全没有尽兴,而是伸出手,笑着说了句口型像是:“不会跳的话就跟我来,农村小伙。”

“你看不起谁啊!”西莫喊道,握住她的手不甘示弱地跳了起来。

可很快他意识到自己的确笨拙,不小心踩了梅芙一脚。她却毫不在意地笑了,还推着他像个梭子似地旋转起来。观众没有嘲笑,反而助威叫好。西莫渐渐找回节奏,放下拘谨,开始投入舞步中。

梅芙旋转着退下,拉文德走上前来。两人这次配合默契,还加入了新年舞会上的几个双人动作。只是西莫因为太矮,只能乖乖跳起了女步。

梅芙又拉上了另一个女孩——斯莱特林的普登缇娅·厄柯特。她一开始紧张得手足无措,但在梅芙的笑声中慢慢放开,动作越发自然,最后几乎与她融为一体。

舞池中人越来越多,西莫看着这些平日不怎么来往的人在舞光下交错组合——阿齐布和雅思敏、艾莉西亚和丽莎·特平、拉文德和一个赫奇帕奇学长,甚至还有几个家养小精灵也混在人群中。

五彩灯光交错如织,音乐强劲震撼,西莫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他不确定这是魔法,还是迪斯科的魅力。但他终于明白了梅芙的用意——她讨厌那种只歌舞升平的舞会,这里是个真正自由的空间,没有礼仪、没有限制,每个人都能放肆跳舞。

西莫暗笑梅芙倒也有分寸,没允许酒精入内。不过沙发上的零食琳琅满目,照样满足了所有人的派对需求。

又一曲结束,众人翘首以盼。李·乔丹挥挥手,重新打起节拍。西莫和吉尔科姆互相点头后换了舞伴。他脑中兴奋未退,四肢仍跟着节奏跳动。于是当他撞到一个坚实的身体时,就毫不犹豫抓住了对方的手臂,继续舞了下去。

但当他转身看清来人,头顶绚烂的光芒和充满节奏感的音乐都像是被厚厚的玻璃隔到千里之外。眼前的人如此熟悉,却又模糊得像梦。一幕幕过往像潮水一般上涌,西莫只能被强烈的情感淋成落汤鸡。

“迪安·托马斯。”

“西莫·斐尼甘。”

“我们该跳舞吗?”迪安低声问道。哪怕闹了那么久的别扭,在这样的场合下,这份邀请是那么自然,那么水到渠成,让西莫可以忘记前些日子的争吵。猛然间,西莫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就像鼓点,冲击着五脏六腑。

“不然呢?”他握住了迪安伸出的手。

房间里响起雀跃的钢琴声。这首歌西莫似曾相识,他记不清名字,却能跟着唱出歌词。[4]

We are young, we run green

我们风华正茂,恣意奔跑

Keep our teeth nice and clean

生活干净利落,潇洒自豪

See our friends, see the sights

我们呼朋引伴,四处游历

And feel alright

因为我们一切都好

We wake up, we go out

我们朝气蓬勃,争先闯荡

Smoke a fag, put it out

我们从不计较,也不惊慌

See our friends, see the sights

叫上三五好友,享受美景

And feel alright

因为我们一切都好

两人没有笑,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手牵着手跳着舞。他们依旧默契,依旧合拍。可就像这首歌里隐含的情绪,他们的关系中总带着一丝无奈,欢乐里藏着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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