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晷投下的影子忽然模糊了一瞬。

整座岛的风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按住。浪头凝固在半空，飞沫悬成细碎的晶粒，连野草也不再摇晃。

时间的质感改变了，变得粘稠、厚重，像有谁将一段漫长的光阴折叠，压进了海中孤岛。

巴巴托斯原本还在看着温迪，眼底那点儿余温尚未散尽，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静默压得凝结。他感觉到某种庞大的、古老的、与他自己同源的东西正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将岛屿一瞬包裹。

岛屿上方的灰蓝云层被某种力量拨开，露出底下近乎透明的金色脉络，像时间本身正在这片海域上舒展它的枝条。

温迪的反应比巴巴托斯快上半拍。他飞快站起，转过身，朝着石阶上方那座残破的日晷微微躬身，姿态里带着足够分量的敬意，底下却藏着一丝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看得出的警觉。

空无一物的空气里渗出一层极淡的金色。不刺眼，和时之沙的色泽如出一辙，却远比时之沙更古老浩渺。某种庞大而慵懒的熟悉威压正缓缓逸开，像一片极薄极透的丝绸被漫不经心地盖下来，带着时间本身悠古的气息。

巴巴托斯跟着起了身，翠色的眼睛里先是浮起一层薄薄的警觉，随即那层警觉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荡开一圈细碎的波澜，化成了某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怔忪。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动作里有一种他根本没有意识到的急切。可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是望着日晷，神色发怔。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温迪不动声色地把巴巴托斯往自己身后拨了拨。

日晷在这一刻发出无声的嗡鸣。

“再接着说下去，我可就没办法继续假装不知道了哦。”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漫过来，低缓慵懒，不疾不徐，语调松散，尾音里甚至藏着一点被吵醒后的倦怠和无奈。

温迪挺直脊背，神色从容，语气里有一种熟稔的轻快，却又刻意放低了声量，“这可真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没想到会把给您惊动了。”

“从「过去」摘走物件，又把东西送进「未来」，造成一道时间罅隙的崩毁。”那声音淡淡地接上来，不急不缓，“时间乱流翻涌成这样，我若还视若无睹，也未免太过了。”

温迪讪讪一笑，一副万分真诚认错的模样。

“您……”巴巴托斯终于轻轻出了个声。他觉得自己该替温迪解释点什么，那朵花是他要的，时间罅隙是他打开的，温迪只是在帮他。

“你就不用开口了。”

那声音截住了他，不冷不热，偏生叫人一个字都驳不出来。

巴巴托斯乖乖把嘴闭上了。他垂下眼，睫毛安安静静地覆下去，竟真的一点儿异议都没有，那模样顺从得过分。连温迪都不由多看了他一眼，眼底那层轻快底下透出一点沉下去的东西。

“做了件蠢事，倒会选个好地方藏身。”那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多出一点不轻不重的敲打，“一个敢要，一个敢给。凑在一起乱来，这么有信心不会被发现？”

温迪把头低了低，真心实意地开口：“谢谢您的宽容与庇护。”

那声音没有理他，只当是一阵风过去了。

片刻的安静里，巴巴托斯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放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位存在生出如此复杂的感受。像面对一个十分遥远的、只存在于梦境深处的轮廓，想靠近，又似乎并没有靠近的理由。

“一个命运外的来客，身上还带着和我同等的权柄，本就足够打眼了。你们倒好，动静嚣张得生怕天上看不到。”那声音又恢复了先前的慵懒，慢慢悠悠的，“好在至高的那一位已经沉睡，我那其他几位同僚如今也无暇顾及「时间」的异常。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