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节钢琴课后，纪忍就会坐在琴凳上，抓着他的手，放在琴键上，一个一个音地教他。

他的手指笨，总是按错，纪忍就笑他：“小雪，你怎么跟蜗牛一样蠢蠢的？”笑完了，又耐心地重新教一遍。

他记得纪忍喜欢在傍晚练琴，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琴键上，也落在他的侧脸上，温柔如水。

然后，他又想起那个下午。

车祸发生的那个下午。

父母坐在前排，他和纪忍坐在后排。他们当时在说什么，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出现了一道刺眼的光，然后是巨大的撞击声。

巨大的，好像世界毁灭的声音。

身旁的玻璃碎了，碎片扎进了他的肌肤里，一开始好疼，但很快就不疼了。

车子在打转，一圈一圈，天旋地暗。

他吓得无措，像一个布娃娃，随着车子的翻滚，跟着翻滚。

然后，忽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将他拽进了怀里，死死抱住了他。

他闻到了很熟悉的气味，混着血，混着灰，混着钢琴上放着的栀子香薰的气味……是哥哥。

纪忍整个人扑在他身上，把他护在怀里，用后背挡住了所有的冲击。

他听见哥哥闷哼了一声，然后就再也没有说话。

他躲在那个怀抱里，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只有哥哥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胸口，传到他耳朵里。

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那时候太小了，不知道心跳变慢变轻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个心跳声，很稳，很暖，让他不害怕。

他在那个心跳声里，闭上了眼。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原来的世界，剧终了。

新的世界，开始了。

一剖两半，白昼与鲜花给了他，黑夜与谩骂给了哥哥。

*

苏安朗在他的哭声里，依旧神情淡漠，只是眼眶跟着，也红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他的下颚线，滴在他白大褂的衣襟上。

他见过纪忍的很多面。

他见过他像孩子一样傻笑，见过他跟自己无理取闹，见过他在深夜里对着月亮发呆，见过他在被折磨后咬着牙一声不吭。

但他从来没见过纪忍最初的样子。

他在那场手术之后，第一次见到纪司雪，就是林牧青再次准备把他杀死的时候。

那是纪忍第一次接受深度睡眠测试之后。

那时候的技术没有现在强，睡眠测试没有给他带来太多痛苦。

他只是觉得委屈。

落魄地逃出来，流着眼泪晃晃悠悠走在黑漆漆的街头，身边走过是叼着烟骂着脏话的不良少年，前方的路是没有光的死胡同。

他走到了尽头，又回头继续走。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因为林牧青在当时的睡眠测试时告诉他，他的身体已经死亡，已经被火化了，他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他无耻地侵占了弟弟的身躯！

他满腹委屈。

纪司雪是自己的亲弟弟啊！他爱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害他？

可是林牧青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只是加大了药剂量。

林牧青只是想杀死他，所以他根本不关心他要说什么。

然后，裴思雅把他带回了医院，认识了苏安朗。

再然后，他们相爱了。

*

纪司雪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过了很久，他抬起脸，垂着眼帘，嘴唇哆嗦着，吐出一句极轻的：“对不起。”

苏安朗听见了，却只是闭上了眼睛，没有做任何反应。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哥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伸手又捂住了脸，又哭了。这一次哭得比刚才更厉害，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小猫。

因为他想起纪忍在梦里喊他：“小雪，我爱你呀！真的！”

他想起纪忍质问过他：“你凭什么忘记，凭什么只有我痛苦，这不公平。”

他想起纪忍说过：“我要是真的想，随时都能醒来，最简单的，只要把你杀死不就行了？但我没有那样做。”

所有的那些云里雾里的话，纪司雪今天全都明白了——

纪忍从来没有想杀他。

他只是，想活下去，再听自己喊他一声，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