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卡鲁是三天后的傍晚回来的。
当大门被推开时,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史卡鲁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刚从地狱爬回来。
他那头标志性的紫发乱糟糟地塌着,脸上带着几道新鲜的擦伤,衣服又脏又破,上面还沾着可疑的黏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
“本、本大爷回来了……”史卡鲁的声音有气无力,完全没了往日的嚣张。
拉尔手中的叉子停在半空:“……你还活着啊?”
“当然活着!”史卡鲁瞬间炸毛,但马上又因为扯到伤口而龇牙咧嘴,“区区一点小伤……”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眼神不自觉地飘向楼梯方向——那里,R正从楼上走下来。
R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装,黑色的礼帽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封用火漆封缄的信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古堡老旧木地板的特定位置,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他没有看史卡鲁,仿佛门口那个狼狈不堪的人根本不存在。
江跟在他的身后,捧着一本厚重的书籍,安静而顺从。
但史卡鲁的身体明显更僵硬了。
“伽卡菲斯来信了。”R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平静无波,然后将手中的信随手扔在桌上。
威尔帝拿起信拆开,快速浏览后推了推眼镜:“最后一个任务。”
大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
“最后一个?”拉尔重复道,枣红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那就意味着众人即将分离。
“姆。酬劳很丰厚。”玛蒙飘在威尔帝身后的半空中。
任务内容很简单——去某个偏远山峰寻找古老的宝藏。
“听起来像是郊游。”拉尔评价道。
确实是郊游。比起之前盗取国宝、潜入军事基地、与雇佣兵交火的任务,这次的任务简单得像是伽卡菲斯在给他们放假。
“就当是散伙前的最后一次集体活动吧。”风微笑着说。
拉尔扭过头,那个一言不发的少年正安静地看着窗外。高堂窗柩外是漆黑的夜色,更远的地方能看见远山模糊的轮廓。
他似乎对最后一次任务还有分别毫不关心,只是看着远方的什么。
也许这些天的相处,在他心里根本算不上什么。拉尔想。
晚餐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
*
江裹着白色的浴袍走出浴室。浴袍有些松垮地挂在身上,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静静地看着。
然后,敲门声响起。
门开了,露切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瓷茶壶和一个同款的茶杯,壶嘴里飘出淡淡的花草香气。
“江君,”露切温柔地微笑,“我看你最近休息得不太好,泡了安神茶。”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倒了一杯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荡漾,热气袅袅上升,在空气中晕开一小片湿润的暖意。
江看着她,没说话。
露切也不在意,她的目光在房间里轻轻扫过。这间房间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架,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但书架上摆满了书,从枪械图谱到植物学专著,从各国历史到高等数学,种类繁杂却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些书……”露切走近书架,手指轻轻拂过书脊,“都是R先生为你挑的吧?”
江点了点头。
“他真的很用心。”露切转身看向窗外,“不仅书,这间房间也是他特意为你挑的。整座古堡最好的位置,能看到日出,大海,还有…”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黑沉的夜空。
“…飞鸟。”
江的睫毛垂了下来。
露切走到窗边,站在江身旁,和他一起看向窗外。夜风拂动她素色的长裙裙摆,她身上有一种平静的母性。
“江君很喜欢鸟呢。”露切轻声说,“总是看天空,看有翅膀的东西。”
她转过头,湖蓝色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江的侧脸:“为什么呢?”
为什么?
为什么喜欢注视有翅膀的东西?
对江来说,大概只是一种习惯。
人濒死的时候能做什么?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躺着,等着,感受生命一点点从身体里流失。视线开始模糊,听觉开始退化,世界变成一片混沌的灰。
然后,在最后的最后,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还能看见的——就是天空。
天空永远在那里。
无论你在哪里,在肮脏的小巷,在姐姐的怀中,在血污的战场,在寂静的病床,只要你抬起头,天空就在那里。
然后就会看见它们。
有翅膀的东西。乌鸦、麻雀、不知名的飞鸟。它们在天上盘旋,越飞越低,最后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墙头上,歪着头,用晦暗的眼睛盯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