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临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耳边因太过震惊而嗡鸣。
“为什么?”
裴青看了他一眼,道:“心疾难医。”
小儿天生的心疾医治艰难,金听闲的心疾更是无药可医。
“若是金听闲能长此以往地苟在丰县不出,那小公子的心疾自可随时间痊愈,可现在他的脖子上再次悬了一把刀,一着不慎就会牵连全家,任家作为其夫人的妻族,很难不会被迁怒。”
杨妁握了握手中的信简,耐心地向不通权术的许尉正解释。
“金家的三个子女中,长子观已经十岁,长女言刚及八岁,此二子身体康健,公子观更是有才名在身,若能留在外祖家,日后还能得到一些扶持,对比他们,还是病弱难活的次子悯更好舍去。”
裴青也跟着说道:“宦官教唆金听闲杀子栽赃,表面上是要给君侯添乱,实际上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这只是个由头,宦官意在让金听闲顶罪,金听闲意在借此与君侯碰面,为妻族争一个赦免的机会。”
在这一环中获利最大者估计就是宦官,那人隔岸观火,教唆杀子是由一个小黄门做的,事后可杀人灭口亦可巧言推脱。罪责是让金听闲顶的,廷尉府的火力只会集中于此,最终导致的结果是君侯意外中毒,打乱我方军心。
这是醉心于民生律法的许尉正第一次感受到权谋算计的可怕,一颗毒药,一片旧简,甚至是一条人命,在掌权者手里都是能利用的棋子。
可是掌权者与掌权者之间又有太多不同。
萧子衿手握大权,却事必躬亲,凡拼命之处她都是以身入局,绝不让无辜人牺牲性命。
金听闲手握小权,却肆意杀人,不择手段,连一个孱弱的稚子都要利用至此,他已经算不清金听闲身上背着多少条人命了,只觉得那个幼弱的稚童落在他生父背上时,魂魄格外沉重。
屋内的气氛沉默了一会儿,又听见裴青问道:“……之后呢?”
杨妁轻声道:“了解过事因后,君侯就直接去地牢找金听闲了。”
—
当日夜,地牢。
萧子衿走入牢房中,见金听闲端坐于牢中仅有的一扇小窗前,不免嗤笑一声:“这间牢房还是季陵当年待的那间,如今你在这住着,可还习惯?”
金听闲回过头,仍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样子,他道:“尚可。”
“嗤。”
萧子衿讽笑。
“圣人的皮披久了,我还以为你真当自己是人了,直到今夜这一遭我才算看清楚——”
她走到金听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将眼中隐藏的兽性看得一清二楚。
“畜生就是畜生,就算披着人皮同人混久了,也改变不了残暴的本性。”
“金听闲,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面对君侯冷酷的质问,金听闲却是笑了,一开始只是低声的哼笑,到后来笑声渐大,那张彬彬有礼的面具也在崩裂,就如同白日里面对萧子衿等人的那样,浑不见一点人样。
他近乎冒犯地凑上前,狞笑道:“被逼至绝路之人,自然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只要能将那阉人拉下水,只要能保住我的妻子和孩子,我现在做的就值得。”
“君侯,我知道你想杀了我,可你不是也想扳倒那宦官吗?”金听闲抓住萧子衿的衣摆,神情癫狂,依稀可见狠心杀子后他内心的痛苦挣扎,“这便是我送给你的回礼,我拉出来顶罪的人,这些年接触过的生意,包括当年带走季陵时利用的人手,都有宦官的影子,包括今夜指使我杀子的小黄门,也是他派来的,只要你顺着今夜之事去查,你就能查出他干涉朝野要案的实证!”
他说的不错,眼下事情刚刚发生,萧子衿完全趁热打铁把宦官的人揪出来一网打尽,待明日上报天听,连后顾之忧都能解决了。
可面对这个大好机会,君侯却是不为所动,她只看着金听闲发完疯,才冷冷地问道:“你如此算无遗策,可有想过你的幼子还尸骨未寒?”
若悯?
金听闲愣了愣,缓缓松开萧子衿,轻声道:“形势所迫,权当我这个做父亲的对不起他……”
一语尚未说完,萧子衿暴怒地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抵在牢房污秽潮湿的墙上,高声怒骂:“你对不起的又何止他这一个?!”
昏暗的牢房因君侯的怒火而惊醒,却无人敢上前阻止,萧子衿拿惯刀枪剑戟的手指有力非常,几乎要将金听闲的颈骨捏断。
“弑父、杀弟、伤民、贪墨,这些违人伦伤天和的事情你哪样少做了?”
“形势次次迫你行恶,你无辜,当年那些因饥年无粮饿死的灾民何辜?丰县那些被草草收尸的百姓何辜?被你亲手杀死的儿子,你的亲弟弟金听澜,还有你的生母和谯县井里夜夜哭泣的亡魂又何辜!”
没人能承受君侯盛怒之下的狠厉,金听闲亦如此,他被掐的白眼直翻,几乎濒死,却在听到萧子衿最后那句话时猛然回魂,瞪向她在昏暗烛光下冷厉的怒颜。
只见萧子衿缓缓凑到他的耳边,一字一句犹如厉鬼低语:“谯县金家旧宅后的枯井里,你妹妹金淑婉还在等你带她回家。”
说罢,她将濒死的金听闲往地上一甩,重获新生的那瞬间金听闲忙大口呼吸,颈间的窒息感却始终不散,远在谯县井下的冤魂张开双手环抱住他,在他耳边凄厉哭喊了整整二十四年的声音再次走到了他面前。
金听闲猛地坐起身,想甩开那个不散的阴魂,回身却见萧子衿早已不在,方才她站的位置只余一片黑暗。
有双布满伤痕的稚嫩小手缓缓从暗处伸出,抓向他的脚踝,他下意识后退了,那双手却突然坠落,擦着粗糙的井壁“砰”地落地,凄厉的哭声却仍未停。
“兄长!”
她哭得尖锐而痛苦,身下的血在渐渐干凅。
“救我啊兄长!啊啊啊啊啊——”
金听闲眼睁睁地看着她消逝,却始终不发一言,甚至自我逃避地闭上眼,直到那声音消失,直到萧子衿朝他腹部踹了一脚,让他疼醒。
回过神后的金听闲愣愣地看着那个目光锋利的女人,连发疯都忘了,萧子衿也懒得再与他多言,冷哼一声便要离开。
“君侯!”金听闲突然扑上前,拉住了萧子衿,“我不管您对我还有什么意见,我只求您看在我妻儿无辜的份上救他们一次吧!君侯!”
萧子衿似乎没料到这人还有这一出,猝不及防地被他抓住了手,她嫌恶地甩开,却又被他追上。
金听闲从未有过这样低声下气的时候,什么礼仪什么人皮他都不管了,只一心恳求:“我可以认罪,弑父罪杀弟罪,调换囚犯罪和贪墨罪我都认,我只求您放过我的妻儿,我已经对不起悯儿了,不能再害其他人了!”
外头的狱卒见状连忙推门进来,将那疯癫的人拖走按在地上。
萧子衿的侍卫也赶了进来,却见君侯的脸色阴沉,神情有些痛苦,似是淤血内堵,立刻急了:“君侯!”
将金听闲制服住的狱卒闻声回头,却见萧子衿俯下身捂着胸口,紧接着一口乌血呛出,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在场众人面色惊变,侍卫立刻将人架起向外跑去,边跑边高声喊道:“快寻廷尉来——不,快差人进宫禀告陛下!嫌犯金听闲不从押解,毒害镇北武平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