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你们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设想?”
司摇光问道。
“之前调查的时候,你们不是一直笃定这一切都是金听闲和金听雨主导的杀人案吗?如果杀人凶手不是他们,那……”
那你们之前做的又算什么?
“我们从来都没有笃定杀人者就是金听雨。”裴青解释道,“之前做的取证,只是为了证实凶器来源并非是金听澜,证明他一开始没有杀人意图。”
“但你别忘了,案发当日,祠堂的门是关着的,堂中三人死了俩,还有一个不清醒,不搞清楚这点,来日庭审我们就等着被钻空子吧。”
有道理。
司摇光按耐下心里的震惊,却没注意到裴青在说这话时眼睛在看着萧子衿。
秦怀之道:“继续吧。”
裴青点点头道:“之所以不能证明凶手是一开始奔着杀人去的,还得看这第一道伤。”
他指了指竹简上的画像。
“你们不觉得这伤很奇怪吗?”
几人纷纷凑上去看。
“金家父子几人的身量都差不多,不论是谁站在金言鼎面前割喉,伤口都不该是这样的形态。”
说到这,他看向萧子衿,道:“君侯,你在战场上见过的伤口不少,能跟我们说说,什么样的条件下,才能形成这样的伤口?”
萧子衿略思考了一会儿,对裴青道:“你站起来。”
裴青依言站起来,跟着她走到一边。
萧子衿从桌上的竹筒里随手抽了根竹著,让裴青站在她面前,对秦怀之等人演示。
“这种自下而上的伤口,通常是因为持刀者的身高低于被伤者,就比如你我这样。”
她拿起那根竹著,在裴青的胸口处划了一下,“伤口”走势从左胸斜向上至右肩。
“又或者,持刀者和被伤者的所处的体位不同。”
因两人身高差距较大,萧子衿就维持这样的姿势做了抹和刺的动作。
“无论是哪种情况,这样形成的伤口都是向上斜的,但你要说在敌人的脖子上形成这样的伤口……”
萧子衿抬眼看向裴青。
“要么是凶手主动出手,要么是死者主动把脖子送了上来让他砍。”
“而从伤口的鉴定看,很明显是后者。”
裴青接过话头,得出这一结论。
“金听雨和金听澜都是成年男子,如果是他们主动出手,即使杀人的心不够坚定,伤口也不会这么浅,尤其是金听澜这样习过武的人,怕是能在骨头上都留下痕迹。”
“更何况当时现场还有个金听雨在,他又不是木头,看到亲爹被杀,难道还能在那干站着,任凭弟弟向父亲连捅数刀不成?”
秦怀之又问道:“那他既然没有杀人的心思,又为什么要补刀?”
“廷尉,你还记得去年,许尉正接到的一起杀夫案吗?”裴青问道,“据许尉正调查,死者当时正在对妻子施暴,甚至将妻子追到了厨房殴打,还想对其动刀,却不想妻子夺过刀将其反杀。”
“你是想说,金言鼎的致命伤也是这么来的?”秦怀之皱起了眉,“我记得杀夫案那会儿,凶手和死者之间的位置关系是……”
他止住了话,又追问道:“你还有什么依据?”
裴青眼中闪过锐光,道:“当年的卷宗有记录金听澜的身体情况,提到他脖子上有勒痕,痕迹不浅,没有个三五天消不了,如果运气不好一点,他自戕当日痕迹应该还在。”
秦怀之道:“在与不在这也过了五年了,无从查证,提这个干嘛?”
“卷宗上说‘金听澜’是死于自戕,死因是割喉。”裴青定定地看着他道,“可是我在丰县见到金听澜时他的脖子上没有疤,他当日自尽的伤口是在心脏处!”
萧子衿搁在案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她轻声道:“人若是死于割喉,血液会流失得很快,那时又是冬天,尸体最多一个半时辰就会僵硬,他生前遭遇过绞扼,到死前他脖子的勒痕若还未消失,就会被割喉所致的外伤掩盖,仵作的判断会因此被影响,加上案发当日祠堂大门紧闭,没人能证明他生前遭遇的事情,再经金听闲等人颠倒黑白,这个案子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一个有预谋的故意杀人案。”
勒痕、割喉,并非凶手主观上造成的伤口,有相似的案例,这一连串拼起来的东西,或许就是当年的真相。
“当然,这些还只是我根据卷宗查出来的推断。”裴青握紧了手中的笔,“我更需要金听澜本人来还原现场。”
萧子衿问道:“我没告诉你的东西,你没有自己去找他问吗?”
“问不了。”裴青摇了摇头,“他对这个问题反应很大,完全不能自行阐述,君侯早些时候去看他时,太医令有说什么吗?”
“至少要四天。”萧子衿道,“此事不急,你既然已经有了推论,那就顺着这个继续去查。”
她的眼中泛着冷意,盯着桌上那竹简的眼神都像是在看死人。
“金家在一朝事发以前,人人都管他们叫纯善之人,就连吴姝姑姑嫁到他们家时,媒人都是这样跟吴家人讲的,于是他们放心地将女儿嫁到了千里之外的谯县,随后几十年的时间,任凭他们杀妻杀子都不闻不问,一直到这些丑闻暴露于世间,还有人为他们辩解情有可原。”
“我不信金家父子在这些年只杀了这么些人。”萧子衿看向裴青,“只要有一点痕迹,可以证明金听澜是在被迫害时发起反抗,才会导致金言鼎身死,即使无法脱罪,也能减轻刑罚。”
裴青点了点头,刚要接话,秦怀之又出声道:“不一定。”
三人纷纷看向他,只听廷尉道:“本朝奉行孝道,杀父弑母罪同谋反,按律重则凌迟枭首,轻则杖责流放。”
秦怀之看向萧子衿,眼中神色难辨。
“以金听澜现在的身体,就算是最轻的刑罚,也与死刑无异。”
萧子衿冷笑一声,面带嘲讽,却是什么都没说。
“现在该问你了君侯。”秦怀之却不想让她就这样略过这个话题,“你为什么要隐瞒,你知道金听澜有杀父之嫌这事?”
气氛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如果我们就这样被你瞒过去了,将来庭审若是有人觉察出这事借题发挥,你让我们累这老些天却得不到一个好结果,不觉得良心不安吗?”
秦怀之一脸“我早就想骂你”的神色盯着萧子衿,恨不得穿透她的面皮看她到底藏了个什么样的黑心。
“因为我不在乎金言鼎那个人渣到底是怎么死的。”萧子衿轻轻道,声音很冷,“于公,按律行事是你们廷尉府的职责,不是我的,于私,连金听闲那六亲不认的畜生都在想方设法要金言鼎死,金听澜又凭什么为这种人渣赔命!”
“你——”
秦怀之正欲斥责,却被她直接打断:“你大可以再跟我吵一次我跟裴尉监吵过的事情,也可以跟我争论那些人伦礼法不可背,对我而言都一样。”
“古人云三纲五常,也云父不慈则子奔他乡,没道理那些衣冠禽兽做尽恶事满嘴谎话,人却要被这些礼法框柱,连为自己求个公正都不行!”
秦怀之猛地站起来:“可你是朝廷命官,陛下亲封镇北侯!军有军法国有国法,禽兽不遵法那是因为他们天生无德,而金听澜作为人若是不能遵守律法,他就会像现在这样疯一辈子,被自己的道德折磨一辈子,难道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正是因为他有道德他才会疯,他若不疯癫又与那帮禽兽何异?这不是你所固守的礼法吃他血肉的理由!”萧子衿的怒火高过了秦怀之,逼得秦廷尉后退了一步,“他疯癫是因为他会痛苦,人生下来就会感知痛苦,饿了会喊痛了会哭,被世道欺压会绝望,良善之人被迫杀人会自我折磨,这都是世之常情,而非恶人压迫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