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肯理会家族事务,二兄为你高兴。”金听雨面上的笑渐渐淡去,现出冷漠的真面目来,“但你不该让外人插手,你的小侍卫,带着‘账本’去哪了?”
金言鼎怒极,喝道:“你还敢让人带走家里的东西?说,人去哪了?!”
“哐当!”
金听澜碰倒了供桌上的东西,已是退无可退,他抬眼看向父兄,只觉他们的面目变得扭曲狰狞,回头再看那高堂上的列祖列宗,如山脉般排列的牌位下,似有无数尸骨托举。
他没有退路了。
“为何?”
金听澜颤声问道。
他不回答父兄的问题,只上前几步抓住金听雨的衣袖,时至今日他还存有一夕幻想,觉得眼前人还是他的好二哥。
“为何会变成这样?”金听澜未语泪先流,抓着金听雨的手不住颤抖,不知是因疼痛还是因心中悲戚,“二哥,二哥你儿时教过我,‘古之为政,爱人为大’,说我即便不入朝为官,也要知道上位者应爱民如子,这些年在外行医我始终记得你的话。”
“可为何……为何你要和他们狼狈为奸?”
金听澜指着一旁满脸怒容的金言鼎,转眼看见金听雨眼中的冷漠,他心中更是崩溃。
“两万多条人命啊!豫州在前朝政和元年,人口还有七百多万人,饥荒过后死了几十万,光谯县就有两万多,这还没算那些年兵荒马乱里死的人!”
“当年朝廷明明及时派发了赈灾粮,数以万计的粮食进入谯县,却还是死了这么多人,旁人或许看不清,可作为当时的谯县县令,为什么会造成这样的结果你们心知肚明!”
他看着金听雨无动于衷的样子,和金言鼎越发阴狠的神色,嘲讽和绝望地苦笑一声,别开眼不愿再看那二人。
“怪不得……”金听澜想起了故去多年的祖父,心中更是悲凉,“行医救人,本是为了济世渡人,积德行善,可大父却同我说,他是为了赎罪。”
金若枫当了一辈子的医者,其仁心流芳十三州,当年因治疫客死他乡,灵柩送葬万民相送。
可他临终前,曾抓着金听澜的手不断重复:“我们是罪人,阿澜,我们都是罪人,你要继续走下去,你要活下去去救更多的人,才能赎清我们的罪孽!”
半生渡世求善果,反因仁德留祸根。
一朝错,万民苦。
子孙业,后人还!
“诶……”面对金听澜的崩溃,金听雨一时无言以对,笼着袖道,“大父一生仁慈,是我们这些子孙对不住他,可你为何不想想,他明明早知道这些,为何这么多年都不说呢?”
“因为他身无权势,是个无能之人!”
金言鼎突然出声,惊得金听澜回过神来,只觉脊背莫名一阵发凉。
人对危险有本能的预感,他刚要转身逃开,金听雨却对此早有预料,笼在袖中的手扯出一段绸带迅速抖开,绕到金听澜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
“呃——”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快到金听澜因背后之人的拉扯踉跄跌倒后,只能徒劳地去抠绸带的边缘,却因丝绸光滑而无从下手。
“安分地做你的游医不好吗?”金听雨将绸带交叉拉扯,俯身凑在金听澜耳边低语,与他肖似的眼睛低垂着,看不清爱恨,“为什么要回来?”
金言鼎在他们面前蹲下来,看着自己的骨肉在自相残杀,他不仅不阻止,还一扫而空之前的阴狠,带着一种凌虐杀生的兴奋感看着垂死挣扎的金听澜。
“季陵。”金听澜不断乱蹬的双腿被他按住,再开口说话时,他居然是笑着的,“父亲的确不称职,从没教过你什么东西,今日就教你一句话。”
“没有雷霆手段,别有菩萨心肠。”
“呃——啊啊啊啊……”
金听澜已经有些听不清他的话了,他只知道自己快死了,绸带在脖颈上越陷越深,拧着他的骨头,发出“喀喀”的声音。
“哥……”窒息感一寸寸爬上来,金听澜眼前发黑,张口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哥哥……”
金听雨恍若未闻,却在他将要昏死过去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恨你。”
“在这个家里,我最恨的就是你。”
“当啷!”
熟悉的刀剑落地声突然刺入金听澜耳中时,他的手已经垂了下去,与此同时脖子上的束缚感骤然一松,生机失而复得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东西,本能地扬手一挥。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到了金听澜的脸上,勒着脖子的绸带突然松开,他发自本能地大口呼吸,却忽觉周遭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再回神时,他看向了自己握着那东西的手,那是一柄很眼熟的匕首,形制与他的那把相同,却显然不是他自己的。
现在那把匕首上溅满了血,金听澜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就见金言鼎捂着脖子,错愕且怨毒地看着他,血从指缝里源源不断地渗出,他却只能发出濒死的气音。
“父……亲?”
金听澜拿着匕首的那只是颤抖着,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他刚才干了什么,而很快他也没法再想,濒死的老人突然朝他扑来,像是要拉他下地狱。
方才险些被杀的恐惧感再度占据理智,金听澜惊惧地抬起手阻挡,那柄锋利的匕首直直送入了对方的胸膛。
等金言鼎倒在地上,因将死而抽搐挣扎起来时,金听澜就像是傻了一般,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
直到金听雨从他背后站起来,走到金言鼎跟前拔出匕首,然后狠狠地捅下去,彻底断了金言鼎的生路,他才如梦初醒。
“我杀人了?”金听澜声音嘶哑微弱,充满了不可置信,只知重复那四个字,“我杀人了?”
“接受不了吗?”金听雨回身在他面前蹲下,温柔地擦去他脸上的血,“我第一次动手杀人,也是你这样,以后习惯了就好。”
此时金听澜已经理解不了他的话了,只能看见他的二哥起身拔出匕首,然后拉开了祠堂的门。
外面围了好多人,金听雨却没有任何犹豫,扬手朝着他看见的每一人就是一刀。
“噗呲——”
第一个死的人,正是张五的弟弟张小六。
金听澜愣愣地转过头,看着外面的突然发生的惨剧,他赶忙爬起来追出去,要拦住金听雨,可外面已经躺倒了许多人,或死或伤,死了的人眼眸都还是亮着的,直直地望着凶手的方向,无人去为他们闭上。
“二哥!金听雨!”金听澜拉扯着金听雨,阻止他追杀那个老仆从沈阿茹,他死死地拖着对方,朝那老婆子大吼,“走!快走!”
金听雨回过头看他,眼中不见悲喜,却也没有再追出去,两个人拉扯着,争夺那把匕首,等金听澜将其夺过,欲将他推开时,金听雨却是不放手,将他困于这方寸间。
“你杀了父亲。”金听雨看着眼前的幼弟,突然扬起一抹病态的笑,“你终于,和我们一样了。”
“什——”
金听澜错愕地看着他,却见他紧握住自己的手,将那利刃刺入右腹。
“唔!”
致命的疼痛让他眉头一皱,面上却仍是笑,不顾金听澜惊惧的眼神,紧攥着他的手将那匕首刺得更深。
“不……不……”二人摔在雪地里,直到金听雨痛苦地吐出一口血,金听澜染满鲜血的手还放在剑柄上,眼中神色已经从杀人的恐惧,转变成了对金听雨的不解与茫然,“为何?为何?”
他的理智仅剩一线,眼前阵阵发黑,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清,只能感觉到金听雨抬起手,像曾经一样摸了摸他的头顶,然后说了句什么话。
金听澜努力辨认他的口型,发现他说的是:“对不起,还有,欢迎来到地狱。”
“呜……”金听澜彻底崩溃了,他痛苦地哀嚎着,一身白衣被血亲的鲜血浸透,化为眼中走投无路的绝望,洒在身前的雪地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