乒乓球队有一个不成文的惯例,首个国际大赛、世乒赛、世界杯和奥运会的冠军,要接受泼球节的洗礼。和傣族的泼水节类似,只是用白色乒乓球取代水。如果说站上冠军领奖台是外界给的一份奖励,那泼球节是球队内部的狂欢,钟芒加入国家队没多久就接受过泼球节的洗礼,当漫天的银球在眼前散落时,仿佛全世界只有小小的乒乓球,除去这小小的结界,任何事在训练馆内都不重要。
凭借着球队的绝对统治力,世界冠军络绎不绝,几乎每个月都会有泼球节举行,渐渐地,大家便开始暗自对比起单人泼球节的个人纪录,两次预示着晋级主力,四次是绝对主力,若是经历过五、六次,铁定需要经历两个奥运周期主力才能获此殊荣,就连半休息状态的苏师姐,不过经历了五次泼球节。
一个半月的复健之旅结束,钟芒重新回到封闭训练基地时,大部分人已经完成了历练,第一次上台对抗,季灵风以4-0兵不血刃,就连比自己晚进队3年的小队员,也打了钟芒个4-3。一天不练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球,对手知道,三天不练球,全世界都知道。一个半月不练球,钟芒已经被远远甩出第一梯队。
唯一令人安慰的是领导层的态度,钟芒带伤恢复训练的事迹一次又一次在动员大会上提及,不仅仅是乒乓球队的,还有整个奥运代表团中,无数钦佩的目光投向自己,钟芒只是默默地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无表情。只有刘佳和游云熹察觉到钟芒的反常。在乒乓杂志上从一而终的采访言论——“我喜欢比赛,完全不喜欢练球,我宁愿以赛带练”——不知何时失去了吸引力,从少体校、省队、国家二队、国家队一路走来,刘佳从未见过钟芒如此卖力地练球,乒乓球队日常的训练不低于6小时,从医院回来的钟芒第一周便自行加到8小时,第二周后稳定在12小时,除了练球和睡觉外,钟芒出现最多的地方是健身房和医务室。
游云熹锁门走下二楼时,听到医务室里熟悉的声音在鬼叫,“啊~~~”开始时中气十足,慢慢变得气若游丝。探头进去看,果然是钟芒呲着牙坐在大夫的看诊椅上,一只脚脱了鞋袜,搁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
“老远就听到你在鬼叫了,这是怎么了?”膝盖处还固定着髌骨带,医生的目光注视着她的脚底板。
“没事,脚上发了几个水泡,挑开就好了。”医生和游云熹同属一个部门,随口便回答了,“袜子鞋子今晚就别穿了,最重要是不要沾水,通风。”
“那明天呢?”钟芒呲着的牙收了点回去。
“明天?”医生把手上的工具丢到旁边的医疗垃圾桶里,“明天你还要练球吗?”
“当然练啊!”
“那我给你点纱布,穿袜子之前裹上点,减少摩擦,按说……”医生看了一眼游云熹,像是求助她的意见,“这么大的水泡,前几天刚给你挑完,这水泡里竟然还能长出来,应该稍微休整一两天。”
袜子可以不穿,不穿鞋怕是连门都出不了,可脚底板一接触球鞋,钻心的疼从脚趾直冲天灵盖,最麻烦的是,之前伤的膝盖是左腿,现在水泡长在右脚,左右不得力。游云熹思考了两秒钟,让她等在原地,快步走回自己的诊疗室,从柜子里拿出一双塑料拖鞋,递给钟芒。
“穿这个回去吧。”
“你的?”
“不然呢?”游云熹看她嘴上问着,脚已经飞快塞进拖鞋里,翘起所有脚趾,让脚掌水泡最密集的地方远离拖鞋,翘着五根脚趾头用后脚跟站起来,“还有这个?要带回去吗?”
肖舒在海津给她买的那盆璀璨,叶片的颜色没有刚买来时绚烂,黯淡地包成一团。“你怎么摧残它了,怎么养成这样!”
“肖舒知道你把她送你的多肉给我养吗?”
“封闭训练没法带去啊,宿舍说不定会重新分配,我寻思着你那走廊不是阳光很好嘛,你可千万别告诉她啊。”受伤初愈,翘着脚趾,钟芒走路的模样很怪,有点像动画片里的唐老鸭,整个屁股用力,又不太流畅。
“我没事不会联系她,每次联系她不都是你指使的吗?”游云熹一边慢慢在她身边走,一边回答,“夏天多肉不能浇水啊,你拿回去放着就好,怎么也得等到奥运会回来以后。”
从医务楼走到宿舍区的分岔口,不过短短300米,游云熹陪着她走了十分钟,快要分道扬镳了,游云熹忍不住问:“腿伤怎么样了?”
“就这样喽。”
“每周都要抽积液?”
“嗯,以前都不知道,膝盖里能有那么多积液。”游云熹看了一眼她的左腿,找不到针眼,只是这伤痛令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她不敢去回忆那一次伤痛最终的走向,只能期待着面前这位盲目乐观的人能走向另一场结局。
球队从封闭训练基地回来时,游云熹查看过她的报告,如果不是正值奥运备战,这样的伤应该立即安排上手术,而不是鼓励保守治疗熬过大赛,此刻有多刻苦,终局时给她人做嫁衣时便会有多痛,心理上的伤痛更是要花费数年才能恢复,伤害远大于肢体的。
备战阶段游云熹常常在训练馆待一整天,抬着她的水杯和笔记本。钟芒总是第一个出现独自练习发球,到最后所有人解散拖着腿坐在健身房的背部训练架上。刘佳说过小时候钟芒练习交叉步扑球时总是习惯性地往后垫一步,再扑向球的方向,现在看来潜意识里的小动作回归了,更令人意外的是钟芒一改常年火急火燎打完球的效率,开始变得慢慢悠悠,走路慢,擦汗慢,就连发球准备都变慢;在球与球之间,局与局之间眼神迷离,不知道在想什么。
游云熹把球员记录报告同步给各自教练,配合着最后的冲刺练习,递给刘佳时没有离开,反而问:“需要我和她聊聊吗?”
“也好,别太正式吧,练杠铃时提一下。”
即便隔着满是汗的球衣,钟芒的上背部的肌肉线条逐渐成型,她之前完全不喜欢在健身房练肌肉,曾对游云熹说这不过是“傻练力气”,如今倒是铁打不动的每天坚持2小时。
“欲速则不达。”
“嗯?”钟芒扭头看了一眼来人,把杠铃固定好,拿起毛巾擦汗。“以前没练好的,现在要加倍努力才行。”
“感觉你这次受伤,反应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