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行率领精锐铁骑离京不过数日,朝堂之上果然暗流汹涌。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位御史,措辞极为谨慎地上奏,提及“扬汤止沸,恐亏国本”、“地方震动,官心惶惶”,语带试探,想窥探天子对褚行此行的真实态度。
然而预想中帝王或安抚或斥责的回应并未到来。
翌日朝会,御座空悬。
大太监清梧垂首敛目,声音不高不低,恰够殿内每一位官员听清:陛下圣体违和,免朝。
一日,两日,三日……直至第五日,年轻的天子都未曾露面。
起初小心翼翼的试探逐渐化作实质的不安,又在私底下发酵出种种揣测。有人疑心陛下是否真的病重不起;有人忖度这是否是帝王心术,刻意冷眼旁观,要看清水面下的动静;更有人暗中交换眼色,窃窃私语那日赐剑授权之举,陛下是否事后反悔,却又碍于君无戏言,索性称病不出?
各种隐秘的流言在宫墙内外、各大朱门府邸间无声流转,却无一人有胆量真正去叩响那紧闭的宫门求一个实证。
而被这无数猜测围绕的中心,此刻正异常悠闲地待在玄仪宫的偏殿。
说是养病,倒也并非全然作假。任谁都看得出这位少年天子身有沉疴,且从未真正好转过。趁此机会,温白也乐得清静,正好借养病之名,行观察之实。他将大多数无关痛痒的请安折子都留中不发,只批阅那些必须由他亲自决断的紧要文书。更多时候,他是真的在倚榻静养。
第六日午后,温煦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筛入殿内,如同碎金般洒落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清浅的安神香气息,丝丝缕缕,宁静悠长。
少年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只穿着件素雅的月白云纹常服,墨色长发并未挽起,却在额间佩了条抹额,面上虽仍缺乏血色,但连日的静养让他眉宇间积攒的倦怠消散了不少,竟透出几分这个年纪应有的闲适与清润来。
而在他面前柔软厚实的地毯上,坐着个玉雪可爱的小童,同样穿着小小的常服,背脊挺得笔直,面前摊开一本比他手掌大了不少的《千字文》,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一副全神贯注的认真模样。
温白放下手中闲翻的书卷,目光落在小太子身上。他这几日“养病”,除了处理必要的政务,大半光阴便用来陪伴和教导这个孩子。
小温宸天资聪颖,远胜同龄孩童,虽仍懵懂,却已隐隐明白自己身份的特殊,懂事得从未让人过多操心。
“阿奴,”温白的声音放得极轻,似是怕惊扰了孩子的专注,“今日先生教的,可都记住了?”
小温宸闻声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放下手中书卷,奶声奶气却清晰地回答:“回皇叔,记住了!”
“哦?”温白唇角微扬,冲他招了招手,“来,阿奴,背给皇叔听听。”
小童立刻手脚并用地从厚厚的地毯上爬起来,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软榻边,甚是熟练地扒着边沿。少年伸出手轻轻一托,便将他抱到了榻上,安置在自己身侧。孩子身上带着股奶香和淡淡墨香混合的独属于孩童的气息。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小太子的背书声清脆稚嫩,却一字不差,流畅无比。
他背得极其认真,小脑袋还随着节奏微微一点一点。
一篇《千字文》的开篇很快背完,小温宸仰起脸,大眼睛眨巴着,无声地寻求着肯定。
“背得很好,一字不差。”温白毫不吝啬地夸奖,指尖轻轻抚了抚他柔软的发顶,“阿奴很聪明。”
得到夸奖的小太子立刻抿嘴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下意识地往温白身边又蹭近了些,一只小手自以为隐蔽的悄悄攥住了月白色常服的一角,十足的依赖。
温白心中微软,正欲再考教他几个简单的字义,殿外却传来内侍压低了嗓音、带着几分迟疑的通禀声:
“陛下,户部尚书钟离大人于宫外求见,言有要事禀奏。”内侍的声音顿了顿,愈发谨慎地补充道,“钟离大人……已等候片刻了。”
殿内温馨闲适的气氛骤然被打破。
温白抚弄小太子发顶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那抹温和的笑意如潮水般悄然褪去。
终于还是来了。
这几日称病不朝,冷眼旁观朝堂暗涌,其中未必没有静待某些人主动上门的意思。
小温宸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周遭气氛的细微变化,攥着衣角的小手紧了紧,仰起小脸,有些不安地看向温白,小声唤道:“皇叔?”
温白瞬间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低头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声音依旧温和:“无事。阿奴今日课业完成得很好,皇叔有赏。让清梧带你去小厨房,看看新做的莲子糕可好了?”
听到有点心,孩子的注意力被分散些许,但仍有些赖着不愿离开。
一直候在一旁的清梧立刻悄步上前,柔声道:“太子殿下,奴婢陪您去可好?那莲子糕听闻香甜软糯,正好您背书辛苦了,用一些甜甜嘴。”
小温宸这才乖巧地点点头,被清梧小心地抱下软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又望了温白一眼,眼神里带着依恋,生怕他不见了似的。
待那小身影消失在侧门帘栊之后,殿内恢复了一片寂静。温白并未立刻起身,他静静地在软榻上又坐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方才被小太子抓出些许褶皱的衣角。
钟离畅此时求见,所谓“要事”,无非关乎陇西,关乎褚行,关乎那柄他亲手赐下的承影剑,以及这场即将席卷陇西,乃至震动朝野的风暴,最终会如何影响他们钟离氏、乃至整个世家门阀的利益格局。
他来,是试探,还是欲做交易?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少年终于收起了那份闲散的姿态。
“宣他过来吧。”
*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民间传闻中的“钟离玉树”一身尚书官服,身姿挺拔如修竹,步履从容地踏入偏殿。他在离软榻约莫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一丝不苟地躬身:
“臣,钟离畅,参见陛下。闻陛下圣体欠安,臣心实忧,冒昧请见,望陛下恕罪。”
男人清朗的声音如玉石相击,带着世家子浸润到骨子里的优雅腔调。
行礼的瞬间,一丝极淡的药香混杂着殿内的安神气息钻入鼻端,钟离畅眼睫几不可察地微动了一下。
“慎之来了。”榻上的声音传来,清淡平和,仿佛只是招呼一个寻常的熟人,“不必多礼。朕只是偶感不适,静养几日便好。倒是劳你挂心了。”
温白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榻前的绣墩。
“坐吧。”
男人依言落座,姿态依旧无可挑剔。他抬眼望向御榻上的天子——面色是惯常的苍白,但眼神清亮,并无昏沉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