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白目光骤然一凝。
走私粮草已是死罪,尤其还将良籍百姓强诬为贱籍卖与狄人,更是诛九族的大逆之罪!这是刨国之根基,毁社稷之藩篱!
不——不对——
“他既知晓,为何不早奏?”少年的声音冷了下来。
“陛下明鉴,此事牵涉甚广,背后恐非一地一官之胆大妄为。臣族叔人微言轻,手中并无实据,恐奏折未出陇西,便已招来杀身之祸。此番是因得知褚将军雷霆手段,郑氏或大厦将倾,他才敢辗转通过族中关系,将此事透露于臣。臣思来想去,陛下既赋予褚将军先斩后奏之权,此事或正可交由褚将军一并彻查?”
钟离畅如是说着,那般芝兰玉树的风姿,此刻更显正直清凛。
这便是将他这个皇帝架起来了。
好一招以退为进,连查案的人选都替他想好了。
面对这样的“忠义”,作为皇帝他还必须接住,否则,便会寒了“忠臣”的心,三言两句就把他架在了“必须接受并处理此事”的高台上。
温白看着这位“钟离玉树”,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在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幽冷。
“慎之啊慎之。”
“你这哪里是来递家书,分明是来给郑氏送终的。”
少年看着他,微微歪头,柔顺的墨发滑落肩头,眼神清凌凌的,恍若佛窟中镶嵌的透亮琉璃,不惹一丝尘埃。
钟离畅面色不变,只是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巧妙避开了天子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郑氏所为,天理难容。”
“天理难容……”
温白放下书卷,终于伸出手,指尖纤细苍白,似用冷玉雕成。
男人缓缓走近,将那份家书恭敬地放在他掌心,指尖无意间轻触到那泛着凉意的肌肤,微微一滞。
温白并未立刻去看,指尖摩挲着粗糙的信纸:“你这族叔,倒是个忠心的。只是不知,他这‘密报’,是只想扳倒郑氏,还是也想为某些人腾出些位置?”
“回陛下,郑氏若果真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自是罪有应得,合该满门抄斩,以正国法。至于陇西后续——陛下圣心独断,自有安排。臣等世代沐浴皇恩,自当谨守臣节,竭力为国分忧。”
这话说的相当周全。
就是不知道他们守的“臣节”究竟是姓温还是旁的……
温白展开那封家书,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与钟离畅所说大致不差。
“走私粮草,贩卖人口,还是卖给那些年年寇边、杀我边民的那些蛮族……”
“好啊,真是好得很。朕的官员,朕的世家,竟能干出这等资敌卖国的勾当。”
对方把路都铺好了,而且是一条看似金光大道,实则只能通往他们指定目的地的路。
微弱火光侧映在少年低垂的侧脸,长睫如蝶翼,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那点红痣宛若血滴,静伏于眼睑。
就在钟离畅以为他们已经达成协议时——
“哈……”
少年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讥笑,随即掩唇压抑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头微微颤动。
“你钟离氏,还有王氏、赵氏、谢氏……”
“与那郑氏世代姻亲,向来同气连枝。”
“如今出了这等泼天的大事,你们,一封轻飘飘的家书递上来,就把郑氏推出来……顶下这滔天的罪过?”
年轻的天子一边呛咳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几乎是咬牙切齿。情绪急剧上涌,眼角甚至溢出了些许生理性的泪光,在烛火下折射出一点微弱的晶莹,小小的朱砂痣映着面色上病态的潮红,青涩漂亮的眉眼盈盈间显出惊心的昳丽。
“是不是啊,钟离尚书。”
“陛下明鉴。”
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人,温白只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想像上次那样抄起什么东西砸过去,却找不到合适的物件,于是一阵心火烧的肺部更是难受。
半晌,他才勉强止住有些失控的咳意,声音里还残留着些许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一字一句道:
“你们这几家世交,当真是让朕……开了眼界。”
真狠呐。
预感郑氏不保,为了阻止自己借此案深入调查、牵连过广,便果断选择弃车保帅。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那群老东西派钟离畅前来,目的根本不是救郑氏,而是“献祭”郑氏,用通敌叛国这样更大的罪名将其彻底钉死,从而罪止郑氏。
世交姻亲,动作却比他还狠,出手便是“满门抄斩”的罪名……
面对同类尚且如此,好一个世代簪缨,好一群国之栋梁。
庙堂之上哪有文武百官,分明是一群嗅着血腥味、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