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边,秋草微黄。
远处沙地上,昨日兵士训练留下的足印还未被风抚平,暖融融的黄沙铺展至木靶下。三排木质靶位孤零零立着,箭壶里插着几支专供孩童使用的短箭。
少年裹着斗篷,坐在铺了软垫的檀木圈椅里,两名内侍立则在旁侧。
场中穿着赤色骑装的小太子正费力地举着先帝的牛角弓,小脸憋得通红,弓梢却微微往下沉。
“阿奴慢些,那弓沉,别摔着。”
年轻的天子声音轻缓,带着几分无奈笑意,他自己于骑射一途可谓一窍不通,因这破败身子,连马背都未曾上过,如何能教?正想唤一旁的东宫侍卫上前指导,身侧却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带着几分军旅特有的利落。
“陛下,臣或可一试。”
少年先是一愣,才侧头看去。
褚行不知何时已来到近旁,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利落的劲装,更显得肩宽腿长,英气逼人。
见男人腰束玉带,上面挂着的铜制卫符,才想起来自己今日来得匆忙。原该是褚行从骁卫衙署处理完宿卫文书,按制入宫禀报本月宫禁巡查情况,他却想着先带温宸来玩,竟忘了提前知会。
一番询问后才知是褚行入宫时没见到他,问过内侍,才知道自己来了演武场。
温白看着面前沉稳的将军,又看了看场中撅着嘴的小侄子,便点了点头:“有劳了。”
男人行礼后大步走向温宸,他在孩子面前蹲下身,高大的身躯刻意放低了姿态。
“太子殿下,臣瞧瞧您的弓,可好?”
小太子早听人说过这位从北疆回来的大将军,此刻更是不住的打量,乖乖将弓递了过去。
指尖抚过光滑的弓身,指腹按在弓弦上试了试张力,当即道:“弓是好弓,只是弦绷得太紧,殿下手骨还嫩,自然吃力。”
褚行说着,从腰间摸出个边缘磨得发亮的铜扳子,指尖捏着弓梢的弦轴轻轻拧了两圈,动作娴熟得不像话。事毕,他又将皮革制成的护指往前推了推,调整到最贴合的位置。
男孩半信半疑地接过,再拉弓时,弓弦竟真被拉开了个小小的弧度。
“拉开了!”
“殿下,护指得贴紧指根,不然拉弦时指节疼,也使不上劲。”
男人起身站到小太子身后纠正着他的姿势,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温宸晃悠悠地跟着学,小胳膊小腿的,也算有模有样地摆好了姿势。
“嗖——”地一声,短箭轻飘飘飞出去,虽没中靶,却落在了靶前的黄沙里,却已是极大的进步。
男孩似乎没料到真的能成功,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弓,又抬头望那支落在地上的箭,乌溜溜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极度明亮的光彩。
他猛地转过身,仰起小脸看向褚行,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褚将军!箭、箭飞出去了!”
得到了褚行的颔首肯定,他立刻又转向温白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努力地稳住因为兴奋而有些晃悠的身体,像个小大人一样,试图保持一点太子的仪态,但脸上灿烂的笑容和雀跃的语气完全出卖了他的心情:
“陛下!陛下!您看到了吗?臣侄用皇考的弓,把箭射出去了!”
天子的眼中似乎也染上真切的笑意,点头道:“朕看到了,阿奴很厉害。”
皇叔还叫他阿奴……温宸心尖一甜,那褚将军必是自己人了!
亲近权力的来源所允许亲近的人,几乎是储君的本能。
于是男孩又跑回褚行身边,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恳求:“皇叔,阿奴以后可以跟褚将军学骑射吗?”
天子的目光越过欢快的小太子,落在依旧站在原地褚行身上。阳光勾勒着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他似乎有些无措,下颌线条绷得紧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