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骑大马,紫金冠上血花花……闯宫门,杀国戚,吓坏太子欺娘亲……龙椅空,文武惧,指点江山不还家……”
稚嫩的调子从巷子口飘过来,含含糊糊的夹在阵阵爆竹声里。
作为江北最为繁华富庶之地,年节这几日便解了宵禁。大街上人头攒动中,总角之年的孩童们啃着糖瓜,手里拿着风车,嬉笑着追逐,充满恶意与指向性的词句便洒了一路,眼看要撞上街心走着的一行人,又泥鳅似的滑开。
倒是队伍里另几个小些的娃娃,穿着半新不旧的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瞧见这边衣着光鲜的公子哥带着仆从,便怯生生凑过来。
这样喜庆的好日子里,贵人们总会和善几分,就算拿不到赏钱,也不至于把人打死添了晦气。于是大起胆子仰着脸,嘴里嘀嘀咕咕开始背那些大人教的,“新年大吉”、“贵人万福”之类的吉祥话。
较为高挑的男人随意抬了下手,后头跟着的灰衣仆从便上前,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几粒亮闪闪的银瓜子,挨个放到那些脏乎乎的小手里。
视线落回少年被风毛围拢的脸上,那人低着头,只露出一点苍白的额角和鸦黑的睫毛,捧着手炉,仿佛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孩童跑远,那刺耳的欢叫似乎还在空气中嗡嗡作响。
“前头便是芙蓉楼了,”钟离畅对着身侧一席青色锦袍的少年温声道,“上回便是这家送来的点心,我瞧你多用了半块。这刚出炉的想必还带着热酥气,可要上去坐坐?楼上临窗的位子还能看看街景。”
见温白眼睫未动,视线虚虚落在远处,并不接话,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指尖先是轻轻挨到手腕边袖口凉滑的锦缎。停了一瞬,见人没躲,又得寸进尺顺着滑下去,温热的掌心覆住了少年冰凉的手背,慢慢收拢,直到十指相扣。
“要不,瞧瞧那些泥人?虽是俗气,但捏得却几分意趣。”
一双凤目扫过摊上成双成对的喜庆泥偶,意有所指般,含着笑,低声续道,“你我二人刚好做成一对,买回去摆在案头瞧着也热闹。”
“……都是小孩子才玩的把戏。”
少年淡淡扫过那些造型夸张、色彩浓艳的泥塑,声音没什么起伏。
男人听了也不恼,反而轻轻笑了下,指腹在他微凉的手背上似有若无地摩挲,“那就当陪我走走吧。老在屋里待着,怕是又要闷出病来。”
说罢,牵着少年慢悠悠往前挪步,真像是寻常人家的兄长带着病弱的弟弟出门透口气。
温白随意应了一声,空出的另一只手指腹紧贴着黄铜手炉光滑微凸的缠枝纹路,炉壁传来的暖意持续不断,却好像怎么也渗不进冰冷的四肢百骸。
“陛下似乎心神不宁……”
“可是这市井喧嚣,吵着您了?不如我们往回走,湖边清净些。”
钟离畅偏头看他,言语中尽是不知真假的关切。
“童谣编得不错。”
叹了口气,温白终于抬起眼,带着久病的倦怠缓缓道。
将皇帝失踪的惊天大案,极具煽动性的改为了权臣跋扈、弑君谋逆的通俗戏码。
“朗朗上口,妇孺能诵。不出半月,大概就能传遍江北,甚至过江。”
“是你的手笔,还是岐王,赵钰?”
钟离畅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民意如水,顺势而导罢了。”
说着,竟主动提起从来闭口不谈的京中局势。
“陛下不知,您昏迷的这些时日,京城可是热闹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