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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几句折辱的话,几下不留情的抽打对卫显而言便已是天大的委屈。

他自小锦衣玉食长大,几乎没吃过什么苦,娘疼爹爱,说是斥责他不上进,也并未真正逼迫过他。哪怕到鬼门关惊险地走了一遭,险些丧命,人却还似从前般娇贵,吃不得一丁点苦头。

遭贺云亭这般又打又吓,卫显当即便哭惨了,不是怕的,多半是委屈的。

他知道自己气急了吐出的那句话着实难听,也根本站不住脚。

贺云亭这人并不重欲,又公务繁忙,一个月下来与他真正共赴云雨的次数可谓是屈指可数。因此即便每晚都睡在同一张床上,有时卫显也忍不住怀疑对方或许只是给自己找了个暖手壶。

可就算是他说错了话,贺云亭也不能这么对他吧?

简直太过分了!

耳边落下一声轻微的叹息,随即一个温热的吻落进卫显的颈间,贺云亭边吻边问他:“那你想要我如何对你?你总是不满意,我实在摸不准你究竟是如何想的……”

而这一问题的答案卫显似乎早已烂熟于心,趁着这个机会不假思索地吐出:“我想,像从前一样。”

贺云亭愣了一瞬,稍稍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卫显的神色,确认他不是胡乱一说后又有些难得地发了会儿怔,似是难以确定卫显口中所说的从前究竟是多久之前。

但他很快又意识到,自己或许是清楚的。

“我知道了。”

贺云亭轻声应下,垂眼看向卫显淌满泪痕的小脸,低头倾身,一点点吻去对方眼角残余的泪,再缓缓往下,慢条斯理地吻住那湿红的唇。

卫显闭着眼睛,不作声,任由贺云亭吻了他好一会儿,才终于哼了两声,慢吞吞将嘴巴张开一点,仰起颈子迎合,让这个吻能更深、更重。

自坠崖以后,卫显便性情大变,脾气见长,三天两头地跟贺云亭使性子、吵架。历经数役,贺云亭已经深谙将卫显哄好的技巧——

只需给予一些耐心、诺言与吻,就能令浑身竖起尖刺的卫显轻易软化。

七、

念及先前一番折腾得卫显够呛,贺云亭不忍再让人受累,便往卫显的腰□□贴地垫了个软枕,令其平躺在榻上,摆出一个较为轻松的姿势。

……

轻抚着尚在发颤的身体,贺云亭低声说:“阿显,就算你非要将我想得用心险恶,也不必再像今日这般轻贱你自己。”

“你不是,也不会是。”

“不管你信不信,从始至终,我对你都是真心的。”

从一开始,贺云亭就清楚卫显同他不一样。

卫显的世界简单而纯粹,容不下太多浑杂的东西,贺云亭却是脏乱事见过不少,也做过不少,他本不该奢求什么。

只是当卫显每每往他身边凑时,他总会忍不住去想:万一呢?

可惜人生自古难两全。

八、

卫显穿好鞋,才走一步就嘶了一声,一屁股坐回了床上。

贺云亭从外头回来见到的便是这副景象,卫显衣衫不整、头发乱糟糟地坐在床上,看着有些闷闷不乐,不知道谁又惹他了。

贺云亭仔细看了看,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走过去替人将衣服穿好,简单梳洗,再一把将人抱起来,稳稳当当地走到摆满饭菜的桌前,自己先坐下,再将卫显放到他大腿上坐着。

卫显胳膊还搂着他的脖子,手上使劲,大有勒死他的架势,不管不顾地发作起来:“我脚痛得都走不了路了!都怪你!”

贺云亭也不恼,照单全收地应下,安抚着卫显说饭后再涂一遍药,又让卫显锤了他好几下,这才勉强消了气。

卫显别扭地坐在贺云亭怀里,等他给自己夹菜。

想起昨日种种,他脸上还会发烫,又恼又羞。

这人怎么这样!

他握着筷子愤愤地戳着碗里的米饭,恨不得再锤贺云亭两拳。

“待会儿有大夫过来给你看眼睛,你乖一点,别发脾气。”贺云亭觑了卫显一眼。

卫显往嘴里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不想看,都是些庸医!”

贺云亭摸摸他的背,耐心哄他:“再看一回,嗯?”

卫显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用过饭,卫显突然推搡贺云亭,让他快走。

贺云亭莫名其妙地看他,“怎么了?”

卫显支支吾吾地说:“我想……小解。”

贺云亭了然地点点头,“我抱你去。”

谁知卫显反应极大地撇开贺云亭的手,“那怎么行!我我我,我自己可以。”

不就是脚有点痛嘛,又不是完全不能走,他忍忍就行了。

贺云亭却像不懂卫显在别扭什么,面不改色地说:“又没什么,你昨天都弄我身上了,我不也没说什么?”

卫显被他这句话噎住,面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贺云亭这人能有这么无赖?

到底是让贺云亭抱着他去小解了,只不过恶狠狠地拒绝了贺云亭还要帮他扶着的“好心提议”。

闹完回到屋内,静静坐了片刻,那位贺云亭所说的大夫这才姗姗来迟,头上戴着一顶帷帽,看不清面容,哪怕见了人也没摘下来。

贺云亭冲她点头致意,起身让开,走了出去。

卫显就听见一道温婉的女声,让他平躺在榻上,他依言照做。

大夫先是探了探他的脉,再看了看他的眼睛,而后为他施了针。

在纸上写下一张药方,头戴帷帽的女子推开房门,将方子递到守在门口的贺云亭手上。

她不忘讥讽:“贺丞相当真是好气量,也不怕我在这方子里下毒。”

贺云亭不动声色地将方子折起来收好,淡淡看向崔妍,“寻仇与寻死,我想你还是分得清的。”

崔妍冷笑一声,“你当真以为我怕死?!”

贺云亭平静地看着她,“可你如今不是已有了牵挂?为何不怕?”

崔妍一怔,这话不错,她如今与姐姐禾姝重聚,不再像从前那般孑然一生了无牵挂。想到屋里那位眼疾的缘故,她不由得皱了下眉。

那人毅然决然地跳崖时究竟因为已经无处可走,还是因为心中了无牵挂?

九、

不知怎的,卫显这夜睡得不太踏实,一摸,身侧是空的。

屋里没点灯,常人难以适应的黑暗对卫显来说却是稀松平常。

他下床穿好鞋,披上大衣,朝外走了出去。

夜已深了,院子里唯有一处还亮着光,是书房的方向。

近日,卫显发觉自己的眼睛能看到了一些,尽管还只是些微的光亮,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但比之从前,已大有好转。

这个消息他还没告诉贺云亭,默默藏在心底,怕叫人空欢喜一场。

瞎了眼后在贺云亭身边的这些日子里,他身体里总有两股力量在打架,打得很是激烈。

一个是说,贺云亭如今对他的好都是欠他的,他理所应当承受;另一个则是说,他恐怕以后都是个瞎了眼的废人,待在贺云亭身边与累赘无异。

他同贺云亭吵,同贺云亭闹,一遍又一遍,只想让贺云亭早日厌烦了自己,将他送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互相折磨。

循着那点光亮,卫显朝着书房一步步走去。

听见门响时,贺云亭起初没有太大反应,只以为是进来添茶的小厮,等了半天也没个声响,这才奇怪地抬起眼,见到披着大衣的卫显怔了怔。

贺云亭起身,朝卫显走过去,“怎么这时候醒了?”

贺云亭替卫显拢了拢身上的大衣,略带关切地摸了摸他的脸,脸颊还带着点从被窝里出来的温热,“怎么不说话?做噩梦了?”

卫显仰着脸,认真地看着面前的贺云亭,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轮廓。

但这并不要紧,贺云亭的眉眼牢牢记在他心底,手指也摸过数遍,清晰得足够他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模样。

卫显轻轻吸了口气,“你在忙吗?”

桌上堆了厚厚一沓还没来得及看的折子,贺云亭仗着卫显看不见,脸不红心不跳地否认:“不忙。”

卫显没解释为何突然半夜来书房找贺云亭,不声不响地找地方坐下,好像他来一趟就是来守着贺云亭的,别的什么也不想做。

他在这里,贺云亭自然也无心处理公务,过来拉他的手,“时辰还早,我陪你再去睡会儿吧。”

卫显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心思门清,嘟囔:“再有半个时辰,你都该去上朝了。”

贺云亭笑了笑,在卫显跟前蹲下来,轻轻摩挲他的腕骨,唤他:“阿显。”

“我若是,眼睛再也治不好了,你会如何?”卫显突然问,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贺云亭缓缓握住他的手,不疾不徐地答:“你就是为这个才睡不好?阿显,无论你怎么样,你都是我的阿显。”

卫显看着眼前那点模糊的光影,咬了下唇,“真的?”

贺云亭低声说:“真的。”

话音刚落,一个轻吻和一滴泪同时落在卫显的手背上,心里的巨石也悄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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