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姆族尚未全然扎根于此,新地盘刚刚建立秩序,百废待兴,居所也相对简陋,战争期间商业贸易维持不易,她们很欢迎外来商人走动,也为仅能提供简陋的住处抱歉,将两人安置于一个新搭好的吊脚竹屋里,嘱咐附近的居民关照二人。
竹屋宽约一丈有余,内里高九尺有余,虽说起身不至于磕伤脑袋,却难免逼仄,呆久了有些压抑,两人简单安顿好,便出门到处逛逛。
好多孩子。
阿里娅忍不住与记忆中的印象对比,果然很快发现不同寻常之处。生育伤身,尽管医者想出许多办法减少痛苦,可对于一个人而言,控制生育依旧是最优解,因此达姆族对于人口数量的调节一向克制,也曾有族群规模千年不变的传说故事。
正走着,一个撒丫子乱跑的小孩从身旁擦过,叫喊着冲向一个成年男人,男人满心欢喜的应答一声,将小孩抱上臂弯。
这是一个陌生的词汇,阿里娅于记忆中搜寻片刻,没有找到这个发音,便随口叫住一个路人,问她是什么意思。
路人熟练地连说带比划,显然不是第一次对人解释,“那个男人与孩子的母亲共同孕育了这个孩子,这是孩子对与母亲一起创造自己的男人的称呼。”
拗口的解释加上独特的口音,阿里娅反应半晌才明白过来。
见她面色阴沉,江为玉不明所以,她干脆用中原话解释:“她们从前没有父的概念,如今造出了父。”
这件事也只能用中原话解释清楚,波斯有意识地废除了这个概念,但没有回避那段历史,反而掰碎了、磨透了,通过课堂告诉少年们,过去的男人如何通过种种手段夺走女性的生育成果。
也因此,阿里娅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从前,达姆族通过记录与哪个家族在哪个辈分走昏过的方式,更有效地规避近亲问题。造出“父”的概念,说明男人已经开始抢夺生育的功劳。
中原起步晚,步伐相对落后,虽不似波斯般体系健全,却也存在探讨类似问题的书籍,江为玉曾经拜读过几本出名的著作,能体味到阿里娅不快的原因。
路上人来人往,忙忙碌碌,听说几乎所有人都动员起来,为后天的祭神节做好充足准备,江为玉二人穿梭于人流之间,依然明显发觉,有几个族人一直暗中跟踪她们。
“莫非忧心我俩是细作?”
战乱不止,慎重行事情有可原,她们作为外来客不好说什么,便当作全然未觉,总归对方未做什么出格事,仅仅不远不近地跟着。
天色渐暗,夜晚如期而至,昏暗的夜色是绝佳的掩体,达姆族加强戒备,不让到处乱跑,两人不得不回那蜗居小屋。
马匹绑在吊脚楼下方,东西全搬进屋里,更显局促,灯火会招来一堆飞蚁,屋里索性暗着,两人各自找个角落躺下,尚未到困的时候,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感觉这里如何?”
“比莽嫝族强一点,”江为玉叹道,“那才真是教人窝火。”
同样是母系氏族,莽嫝族虽说女人当家,却活生生把自己变成大血包,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着实教人叹为观止。
“达姆族为何忽然冒出父的概念?”阿里娅喃喃道。
江为玉猜道:“也许是因战争导致亲人离去,育儿的重责不得不由另一个家庭分担。”
这个理由无法令阿里娅信服,“可我记得,达姆族信奉母神,每个孩子都是母神的孩子,每个族人都是亲人,每个人也要将别人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
“你所言是理想中的状态。”江为玉辩道,“家家户户都有参战的士兵,维护后方的人口骤然减少,其她家庭自顾不暇,哪来多余的精力照料别人的孩子呢?”
“若有心想顾好,终究能想出办法。”阿里娅思索片刻,“我总觉有别的缘由在,可惜白天只够简单逛逛,没找人深入探究……”
话音刚落,两人皆察觉出不对,霎时起身,仔细听取外头的动静。
脚下拴马处打了个响鼻,屋外不远的地方传来几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恐怕不止一人在外面鬼鬼祟祟地盯着此处。两人止住话语,外头人估计察觉出不对,自行离开了。
莫非是暗中监视两人,以防不轨?
不知对方抱何目的,总归强龙难压地头蛇,小心为上,两人不约而同回忆起路人的忠告。
“到底怎么回事?”阿里娅心中积攒的疑惑越来越多。
江为玉道:“后天是祭神节,若达姆族内部起了什么大变动,一定能从祭祀中体现。”
尊崇神明的信仰说到底是一种权力的投影,如果一个族群的权力结构发生变动,一定会体现在宗教活动中。
出门在外,不得不多加顾虑是一方面,逃跑也不是两人的作风,当初决定来南越游玩,早料到会麻烦不断,若真遇上什么意外,凭她二人不难应付,走为上计即可。
怀揣心事而眠难有好梦,两人较平日晚醒半个时辰,待走出门,达姆族人已忙活了一阵。早饭时间刚过,关照两人的邻家有心,为她们留了特色小菜和米汤,有荤有素,偏咸鲜口味,教两人带回去吃,眼下全家都为祭神忙碌,屋里杂乱,实在不宜接待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