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
咣当——
远方传来寺院古钟被敲响的声音。
冗长而幽远的钟鸣在一望无垠的苍穹下响起,其音波掠过云絮,袭卷尘埃,穿过群山,惊动飞鸟,像看不见的丝雾旖旎着笼罩下来,回荡在方圆十里的山野中。
伴随着云层之上远去的惊雷。
仿佛某种亘古不变的语言。
她在这样幽长古朴的钟声中睁开眼时,一只蝴蝶正停在她的鼻尖上翕动金色的翅膀。
眼帘中,天空被满目的夕阳染红,落日镶嵌在山脉的边缘,傍晚温热的风吹来,秋日火红的枫叶和金黄的银杏被吹得满天都是。
她仰面躺在草地上,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那片晚霞璀璨的天空。
金红的霞光遍布苍穹,凿穿了云端的缝隙,像细腻的丝绒洋洋洒洒落下来,恍惚间,没有草木遮挡的天空好似也遥远了些。
仿佛被那样的光芒刺痛了眼睛一样,她眨了一下眼睫的时候,鼻尖上的蝴蝶也翕动了一下翅膀。
就此,像是怕惊飞它似的,她下意识放轻了呼吸,连带眨眼的弧度都变得细微轻柔起来。
但很快,那只蝴蝶还是飞走了。
因为有窸窸窣窣的蹄音传来,停在了她身边。
一只小小的梅花鹿,应该比成年大型犬差不多罢了,正低垂着细长的脖颈,在她的眼帘中,用温热湿润的舌头轻轻地舔了一下她的脸。
她也不觉得害怕,只是轻轻一望,对上了它的眼睛。
那里边有干净温顺的光。
透过那样原始的、纯粹的眼睛倒映出的一切,她看见了周围是一片被落枫和银杏染红晕金的山坡原野。
草尖幽红枯槁,泛着灰绿的金,压弯了细细的枝条。
暮色穿梭在草隙间,一大片疯长的的草叶东倒西歪,杂乱无比,放眼望去,能见到不远处水平线上的一片枯草如红海金浪一般的荒原。
风拂来时吹动翻涌的红枫金杏,她漆黑稠长的发丝像蛛丝一样缠绕在周围的枯枝上,身上火红繁复的十二单铺展一地,仿佛与之融为一体。
她从花鹿的眼睛里看到了这样的自己。
也看到了其中倒映出的那片空白的表情。
她茫然不知所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陌生的地方,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关于自己的事。
只是觉得心中酸怅,仿佛什么积郁已久的东西正在心脏里膨胀。
对此,仿佛为了慰藉她这个无故造访此处的来客,不通人性的花鹿依照温顺亲和的本性,又舔了舔她垂落在草地上的指尖。
她忍不住抬起手,屈起指节刮了刮它湿漉漉的鼻头。
它无声地看着她,那双非人的眼睛无悲无喜,像初生的幼儿,透着一种静谧的忧郁。
她一阵恍惚,不禁微微抬起头,想要更靠近一些。
但是下一秒,一支凌厉的箭突然破空而来,射在了它的腿边。
她和它都被吓了一跳,小小的动物更是受惊地退了好几步。
其中,她听到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此起彼伏的,重重地踏过干枯的落叶草地,伴随着好些人哈哈大笑的声音:“那只鹿是我的了!下一箭一定能射中!!”
被草叶纷纷扰扰地掩藏在其中,那些人好像没注意到她的存在,当又一支利箭向那只花鹿射去时,她注意到那小小的笨蛋还停在不远处,没有跑远,就在那喏喏地瞅着她。
对人类的恶意毫无所觉,不知道自己即将遭遇什么,非人的、懵懂的生命甚至连逃跑都还没能成为本能。
意识到这一点时,她的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和意识动了起来。
她一骨碌地爬了起来,下意识张开双手,其振扬的十二单像一片火红的枫叶,像原野上骤然燃起的一团火焰,惶然地奔跑起来,义无反顾地扑过去,在箭矢快要射中它之时挡在了它身前。
“等一下!那好像是个人!”
遥遥的,有人高声发出劝阻的吆喝。
“快住手!”
但是来不及了,身如疾迅飞鸟般的箭矢已经射穿了她的脚踝。
那一瞬,她堪堪地回头,披散的长发纷纷扰扰地掠过脸颊,透过黑发的罅隙,遥遥的,她对上了领头人一双金红的眼睛——他们的目光短暂相撞的瞬间,她还看见了他身后无数猎猎作响的火红旌旗插在连绵的山脉上,被山野傍晚的风吹得宛若下一秒就要被撕裂般。
人类的领地,人类的狩猎场。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在整个人踉跄倒地前,她已经往前扑去抱住了那只花鹿才不致于重重地摔在草地上。
但是被她抱住的花鹿好像已经慢半拍地惊惶起来,它发出凄厉的嘶鸣,浑身瞬间被惊惶与不知所措的躁动充斥,立马就慌乱地奔驰起来。
她抱着它,没有一时撒手,被它扯着拖行了几米。
生命受到威胁的动物没有分辩好坏是非的理智,将她的保护也当成了禁锢的帮凶,卯足了劲将她重重地甩在草地上。
她才刚忍着痛从草地上爬坐起来,就见一片倒伏的影子落下来,她微微仰起头,看见落日被遮挡,那只花鹿在惊吓中朝她踏下双蹄来。
但是,那一刻,耳边有更沉重错落的马蹄声传来。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有少年身形的人骑着骏瘦有力的黑马朝她奔来。
落日在涌动的云层间退潮,满目的红枫纷纷扰扰地飘。
驾马而来的少年一身红白明媚的狩衣,没有束起的银发张扬又稠长,恣意又不羁,如同在晚风中翻涌的、汹涌的海浪,被璀璨的夕阳在发尾偏爱一般地醮染上热烈而火红的色彩。
那样明亮的存在慑入心魂,她一时怔住了。
视线随之偏移,近了,近了,那人骑着马朝她奔来,在花鹿的蹄子即将朝她踩踏而下时一手攥着马缰,从马背上倾身斜下来,有力的长臂一捞,捞住了她的腰。
那一瞬,她的目光落在对方近在咫尺的脸上,窥见他有一双金红的眼睛,仿佛镶嵌着两颗轮转的太阳一般,明亮得惊人,浮光掠影般地映出了她昳丽而空白的脸。
仅仅一瞬,他就将她捞上了马背,抱进了怀里,躲过了被踩踏的命运。
那对于他来说很轻松,就像只是在傍晚的夕阳中弯身随手折下山野中一朵摇曳盛放的花朵一般,那么放荡随意,连带眉梢都在确切拥住她后绽放出了这个年纪应有的张扬与锋芒。
被驾驭的骏马没有停下,仍在依照惯性不停地向前跑,呼呼的风声迎面而来,四周都被飞速掠过的马匹模糊成斑驳的剪影。
在那片震颤规律的颠簸中,她忘记了被利箭射穿脚踝的疼痛,忘记了刚醒来时的茫然,只是仰头望着他,倚着他的胸口,望着这个看似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有些恍然地掀起颤颤巍巍的眼睫。
“……是谁?”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你是谁?”
金红的瞳目下移。
奔跑的骏马迎着落日将所有人都远远地甩在身后,远方的天际夜幕似乎即将漫来。
在撞进即将到来的夜幕前,周围的景色终于一点一点地慢了下来,不知姓名的少年张驰有度地驾驭着身下这匹矫健的马儿,即便一只手用来抱着她,只剩下另一只手用来紧急勒停它也显得轻松随意。
他一松一紧间扯起缰绳就让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归于平静。
在马儿慢慢踱了两步后,他率先跃下马背去。
站在大地上,她才发现他个头很高,套在狩衣下的身形挺拔健朗。
这样的少年人抬起双臂,张开双手,在火红的余辉中将她从上面小心地抱下来放在了干枯燥涩的草地上。
她看着他矜贵的装束,像是公卿贵族家的公子,但他又不像他们一样循规蹈矩地束发,相反,他此刻在晚风中飘扬的长发依旧放荡不羁,像是随时会挣脱束缚纷飞的千万只蝴蝶。
同样的,他也没有理会她是女子,径直屈膝下来,撩开了她层层叠叠的裙袂衣摆,攥住了她细长白皙的小腿。
她这才发现自己被利箭射穿的脚踝已经流了很多血。
但是,没有流眼泪,甚至没有喊一声痛,她的神情平静而麻木,仿佛对于疼痛已经习空见惯,惹得对方忍不住瞅了她一眼。
即便如此,他还是沉着声面色有些沉重地道了句:“抱歉,我的朋友没想到这猎场里会突然闯出人来才射的箭,我先帮你把这箭折了止血,有点痛,你要忍着点。”
她置若罔闻,反倒偏头看向另一边说:“你的马儿,不需要拴一下吗?”
他微微一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时,那匹漆黑的骏马失去了主人的束缚后,已经踱到几米外的草野撒欢吃草去了。
“啊,真是的。”
对此,他眉梢间的沉重稍稍褪去,转而被属于少年人的无奈与郁闷的神采取代:“那家伙太不听话了,我一稍稍放手就老想着到处跑,也不知道是像了谁!?”
闻言,她将目光偏回来,他似有所感,在说完那句抱怨后也将视线移回来,撞上了她的眼睛。
下一秒,他就舒展开眉梢来,终于扬起了第一抹笑,说:“不用担心,那家伙跑再远也会自己回来的,毕竟是我的马,离了我,它去哪找我这么厉害能驯服它的主人?”
这么说的人面目俊朗,犹带一丝青涩,但笑容明快又爽朗,其中,从那双金目中毫不掩饰流露出的傲倨与张扬像一袭燃烧的焰火,又像一轮坠入黑夜的赤日。
——炙热、灼目。
仿佛能燃尽恶鬼的罪业。
她被那么眩晕的温度灼痛了眼睛,不由得垂下了眼睛,而他也在这样试图转移她注意力的调侃中飞快又利落地将箭头折断,只留下一截贯穿了脚踝的箭身。
他利落地将其拔出,明日朝浑身都在颤抖了一下,然后就像石头砸进湖里一样,归于平静。
他飞速地扯坏自己身上的袖角,正想将其用来包扎她的伤口为她止血,但仅仅一瞬,他们就都注意到她的伤很快就愈合了。
鲜血不再流,被利箭贯穿的血洞也转瞬就已消失,那片肌肤光洁如初,她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的怪异和不同,赶紧想将自己赤|裸的小腿和双脚蜷回衣裙下,却转瞬就被他骤然攥住了脚腕,重新扯出来。
丝毫没有冒犯了陌生女眷的愧疚与廉耻,她茫然地垂下眼睫时,正好对上他掀起的、锐利的眼睛:“你到底是——”
“平将门!”
突然这样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他呼之欲出的质问。
有三三两两骑着马追来的声音打断了:“刚才那个人怎么样了?!”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像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本能地抬起繁袖掩住自己的面容,他一顿,也立刻帮她扯好衣裙掩住双脚,将她挡在了身后。
“她没什么事。”名为平将门的少年扬声说:“没受伤。”
闻言,那些人似乎纷纷松了口气。
她低着头,听到此起彼伏的马蹄声在耳边响。
她力求将自己蜷进傍晚的影子里,不想让任何人窥见自己。
那群人都是年纪不大的少年,看装束打扮身份不低,脾气也不太好,在庆幸自己没有闯祸酿下错误后,他们不免也有些迁怒,责备的怒气随着绕圈的马儿应声而来:“你是谁?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女眷?不知道在红叶狩里闯进狩猎场很危险吗?!”
“好了,别再说了。”
打断他们的是平将门:“这又不是她的错,是你们太大意了。”
名为平将门的少年在他们之中似乎很有威望,也很有话语权,在他说完后,他们都不再揪扯了。
反倒是她像是被某个字眼戳中了心口一样,有些茫然地抚上了自己的脸。
她轻轻呢喃道:“……我是谁?”
“我叫什么名字……”
“我从哪里来……”
“我要去哪里……”
“喂,平将门,她看起来有点不正常啊。”
有人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的反常。
周围绕圈的马儿似乎也随之忐忑躁动起来,但平将门沉吟一会,便平静地说:“先带她回去。”
说罢,他吹了一声口哨。
很快,那匹跑远的骏马就疾驰而来。
平将门绕过她的肩膀和膝弯将她抱起,再次放上马背。
他自己利落地越上马,用攥着缰绳的臂弯圈住她,将她护在身前,防止她摔下去。
马蹄声悠悠地响。
平将门带着她走在最前头。
在他怀中,她轻轻拽紧了他的衣袖,终于像找到了个支点,空白纷乱的思绪终于抓住了大脑中开始陆续闪现的碎片。
“……明日朝……”
她突然说:“我叫明日朝……”
但停了一下,她又说:“不对……我叫势夜……不……明日朝……不……”
她很混乱,近乎自言自语地捧住自己的脸,竭力地回忆。
“你的名字是明日朝是吗?”
头顶上突然传来平将门的声音。
很显然,从方才开始他就一直注视着她的变化,倾听着她的声音。
他说:“那就先叫你明日朝了。”
语毕,他又说:“你是哪家的姬君?我送你回去。”
她惊疑又茫然地抬起头:“回哪里去?”
他挑了挑眉:“回平安京啊,这里是平安京附近的猎场,你家不在平安京还能在哪里?”
被他话中的某个字眼刺中,她却是赶忙道:“不回去,我不能回去那里!”
她的目光突然就粼粼闪动起来:“回去那里的话,我会被杀死的!”
一丝古怪的困惑与审视从对方的眼里闪过,平将门说:“只要你不是妖怪,谁会杀你?”
她脑袋有些空白,但某种近乎本能的害怕已经让她开始哭泣。
她抬袖拭泪,垂泪的模样低怜得像一朵即将被露水打折的花:“我的哥哥会杀了我的,我的家人也是。”
“他们都会杀了我,没有人希望我活着回去。”
他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片刻后,她听到他信誓旦旦的声音带着一丝安抚之意说:“我叫平将门,是如今平安京里平氏的当家少主,我向你保证,只要有我在,你就绝对不会被任何人杀死。”
闻言,她下意识抬起头去。
对方金虹的瞳孔明目张胆地看着她被泪水打湿的脸,扬起笑道:“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不知为何,她突然就觉得从醒来时就一直在心中膨胀的酸怅感好像开始化作温和柔软的水流逝去。
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熟悉的安心感涌来。
她近乎惶然惊艳地注视着那双眼睛:“真的?”
“真的。”
她无声地张了张嘴。
片刻后,她眸光才慢慢晃荡起来,终于轻轻地晃开了一抹安心又轻盈的笑。
“那你带我走吧。”
她说:“带我离开这里……”
“我想活下去……”
在说完这句话后,他们已经穿过火红的枫林。
遥遥的,她突然就好像看见了不久前那只被她救下的花鹿在密林的边缘,正看着她远去。
它的目光依旧那么安静、温软,又忧郁。
她突然就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只花鹿后,她才又听到自己语无伦次地声音在说:“不对,我要去……我是……斋宫……天照大御神的斋宫……我要前往伊势神宫……我要去嵯峨野宫清修……我……我……不……我要去黄泉之国……我……不……我要去高天原找一位神明……我……我……我要找到……不能忘记……”
她语序混乱至极,渐渐的,连带表情都流露出一丝悲悸的痛苦来。
在那之中,她突然像抓住了记忆洪流中的一丝救命稻草似的,表情和眼睛都清明了一瞬,然后说:“我是天照大御神的斋宫,我现在正要前往嵯峨野宫清修……”
“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但是,平将门的声音又从头顶上传来。
他轻轻附来,在她耳边说:“现在的斋宫在伊势神宫好好呆着呢,你若再说这样的话,被别有用心的人听到的话小心被以亵神的罪名抓走啰。”
或许本意是想吓唬劝诫她,但是她却在那瞬间抬起了漆黑眼睛,目光柔软又无畏,盈盈地看着他。
远方的落日不知何时已即将被降下的夜幕吞噬殆尽。
清白的月亮爬上苍穹,冰冷地洒下与之争辉的月光,他们即将一起漫入前方的黑夜中,但是,她的目光却粼粼的亮,就像夏夜里烧却升起的一点脆弱又虚渺的萤火般,牵引着他垂下的眼睛都细微地晃荡起来。
她近乎不可诱惑、不可动摇、不可侵犯地说:“那你就抓走我吧……”
“如果这样能证明我是太阳的斋宫的话……”
短暂的失语和错愕后,平将门微微晃荡的眸光随着翕动的眼睫终于定了定,从他的眼神中,她知道自己已经是一个怪人了,但是,他好像并不惧怕,也不排斥,取而代之的,他突然像被逗笑了似的,哈哈哈地开怀大笑了几声。
身后追随的朋友似乎被他吓了一跳。
但很快又都见怪不怪的,连问都没有多问,反倒是他低下头来,像是打发时间一样,有些漫不经心地问她:“这算什么证明方式?没有其他的证明方式吗?比如说,你有没有受过天照大御神的恩典?”
话音刚落,他似乎不免想起了不久前她伤口不治而愈的那一幕,但她却好像没有将其作为此刻辩解的理由,而是沉默下来,似乎被某种无形的荒芜所占据。
“反正我是不信神明会赐予人类恩典的。”她突然听到他的声音这样说,带着某种从容的、狂妄的笑意。
或许是她方才太过认真了,惹得他忍不住想要逗弄打趣她,她抬头时,少年人晃了晃自己银白晕红的发梢,就像在黑夜里近乎挑衅地晃动烛火与月光争辉一样,既而弯起一种轻飘飘的、犹带轻蔑的笑。
他朝她近乎狡黠地、挑衅地眨了眨那双堪比太阳一般热烈又漂亮的眼睛:“自平安京建立以来,卜定了多少任斋宫,出了多少巫女神官,但除了宫中那位,哪个敢说自己受到了天照大御神的恩典?若真的有,那世上为何还有那么多苦难?”
她没有想到他竟然如此不敬畏神明。
下意识觉得那是不对的,但她却感觉自己的心顿时被某种密密麻麻的痒意缠住。
她没有反驳他,也没有斥责他的意思。
她只是望进了他的眼睛里,感觉天上的月亮仿佛在散发寒气。
清冷的辉光披洒在他的身上,让他的发梢几近穿透,趋于透明,好像要以此冻结浇灭这个口出狂言不敬畏神明的人身上的火焰一样。
对此,仿佛害怕他会被黑夜与那片月光所冻到,她近乎想要温暖他一般地抱住了他。
他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这样做。
某种青涩的不知所措突然就从这个尚且年轻的人类少年身上升腾而起。
她却是扫动眼睫,突然轻声说:“如果我没有得到,我希望祂能赐予我……”
这么说的人在他的身前像黑夜里的一小簇火苗,风一吹就开始左右晃动,东倒西歪,倾倒摇曳,但是,当她贴过来的时候,确是烫得胸口一阵莫名的灼热溃痛,能叫扑火的蝴蝶死在她的注视中。
她柔软的声音在说:“如果我已经得到,那我希望祂能再次赐予我……”
“……我是天照大御神的斋宫,若你相信我的话,也许,那份恩赐终有一天也能够拯救你……”
“你看上去这么弱。”
但是,她听到平将门莫名放轻的声音也在说:“没比脆弱的花朵强韧多少……连救一只鹿都能让你受伤。”
她却是晃开了一抹轻盈而柔软的笑,某种无法抗拒的日光仿佛生长在她的眼睛里:“不管是盛开还是凋零,花也有花的使命。”
“就像我今天救了下那只鹿,而你遇到了我一样。”
“也许,我仅仅是为了被你途经才绽放凋零的。”
金红的瞳孔细微地颤动。
一路随着马蹄声漫进无光的黑夜,枫林里火红的落叶在枯枝上摇摇欲坠。
就像突然在这场盛大而宁静的月光中感觉到冷意一样,变得无法忍受起来,他的面上后知后觉地呈现出一种难捱的动摇。
飘荡的秋风中,没有规律的马蹄声突然开始加快响起。
平安京一年一度的红叶狩与春天的踏青相似,是秋季观赏山野枫叶的传统习俗,上至宫廷贵族,下至庶民均有参与。
牛车的车轮滚滚。
她看到入夜后准备打道回府的贵族,长长的车队一路从山上排到山下。
贵族的女眷不能轻易露面,即便是难得参加这种户外的活动,也得戴着纱笠遮面,不能让外人窥见面容,上车后更是在到达目的地前不能落地,遂车队都堵得水泄不通。
但是,其中,名为平将门的陌生少年抱着她,驾着马,没有丝毫要隐藏她的意思,反倒张扬地、纷纷扰扰地掠过了那些冗长繁杂的影子。
在众人惊愕又哗然的注视中,他像是得到了这场红叶狩中最好的鲜花与奖赏一样,骄傲地弯着嘴角,高调而自得地转了转漂亮的眼珠,随即抱着她,骑着骏马,在漆黑的夜色里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