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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传记五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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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偏过脑袋,一蹦一跳灵活地躲开了,绕到明日朝身后去踩她垂在地上的长发。

绘女说:“要不要将它赶出去?”

“罢了,晚点说不定就自己跑了。”英女从准备好的食物中夹了一小块鱼给它,想要引诱它出去。

但它不跑,就蹲在那眨着眼睛盯着明日朝。

“看来它很喜欢姬君呢。”绘女笑道:“明明一直对我们爱搭不理的,总是隔得远远地看着我们而已。”

明日朝下意识笑了笑,却没有任何想要摸它与它亲近的意思。

绘女她们没有在意,平将门打量着它的体型和蓬松柔顺的毛说:“看起来不像是流浪猫,也不像是普通人家养的,跑丢了吗?”

“诶呀,这十里外哪还有除我们之外的宅子呀?”绘女窃笑道:“大概是被人弃养或故意扔到这来的,我甚至怀疑过些天就会有哪位公子借这个名义来拜妨了。”

“那也不能随便把它赶出去吧。”平将门眼疾手快地拎起它的后颈,举在眼前打量:“还是说,我带回京都帮你们问问有谁丢了猫?”

“您可真热心,明明已经帮了一只‘猫’了。”英女说。

“所以你们帮我,我帮你们,就先当这样了。”平将门笑着说完后就要拎着那只猫儿走,但是它反倒不顾自己被捏着后颈蹬着爪子挣扎起来,三两下竟从平将门的手中逃脱了。

平将门追过去,隔了一会又回来,说:“那只猫真是凶,不知道躲哪去了,算了,下次来再逮它吧。”

绘女和英女并未在意,只是问道:“您的下次来是指什么时候?”

“不会太久。”

他瞥了一直安安静静的明日朝一眼。

“那可真是遭罪,瑛子大人的清静怕是要没有了。”

“哈哈哈。”平将门反倒昂着头朗声笑道:“我的姐姐啊,你应该说生活终于要热闹起来了!”

说罢,他对明日朝说:“我要先回京都了,你就先安心呆在这吧,我表姐人真的不错,你不必太害怕。”

平将门很快就驾马扬鞭而去。

明日朝依言留在了这座宅邸里。

他走后不久,日头就临近午后。

这座宅邸的主人直到午膳时间过了都没有出现,更别提和她一起进食,哪怕平将门走了独留她一人,宅邸的主人也没有要见她的意思。

明日朝不免对她产生了好奇。

反倒是那绘女和英女殷勤体贴得很,时不时就来对她嘘寒问暖。

经她观察,绘女性格活泼些,英女沉静些,两位式神各司其职,将宅邸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明日朝还是决定找点事干,于是她去询问绘女她们能不能分些家务给她。

这个想法一开始得到了两位式神的反对,说怎能让平将门带来的客人干活呢?

但是在明日朝的一再坚持下,她们最终还是同意了。

接下来的两天,明日朝没事就擦擦地板,整理一下院落的园艺,倒也还算适应。

但宅邸的主人还是没有出现。

哪怕是询问绘女和英女,她们也只会抬着袖子掩着小嘴笑得蒙昧不清的:“诶呀,瑛子大人想见您的时候自然就会出现了。”

明日朝甚至开始怀疑这座宅子里没有这个叫平瑛子的人。

若非这是平将门带她来的地方,她这会估计都要开始害怕惴惴不安了。

她又等了一天,平瑛子依旧没有出现。

反倒是午后的时候,她又看见那只猫了。

金黄的猫咪已经是成年的体型了,看上去相当肥美,但从矮墙上跃下来却很矫健。

明日朝本来正在擦走廊的地板,看见它也没有理会在意,它却像是忍受不了她的忽视与冷淡一样,奔过院落,跳上走廊木板上来,追着她喵喵叫,还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一下她正在擦地板的手。

明日朝不与它玩,但也受不了它一直跟着她跑,某一刻,她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它。

它没有挣扎,乖顺得不可思议,蓬松的尾巴像是在引诱她一样,荡啊荡的,扫在了她的腿上。

明日朝却没有撸它的意思,而是有些强硬地抓着它的四只爪子在湿湿的抹布上按了按,将它的几只爪子擦干净了才放开它。

这样的话就不会踩脏她擦的地板了。

作罢,明日朝又不理会它了。

它还是追着她,一边追一边歪头,属于猫科动物的竖瞳紧紧盯着她。

明日朝在擦得差不多后才分给了它一个眼神:“你去找绘女她们玩吧。”

它看上去听不懂,只是无辜地歪了歪头。

“是饿了吗?我没有食物哦。”她又说:“你得去找绘女她们。”

它依旧喵喵地叫。

明日朝实在不知道它要干什么,但最后不忍心还是趋使她站起来,去找绘女她们要了些剩下的食物。

明日朝回到刚才的走廊上,它也一路追过去又追回来,绘女见此忍不住打趣她说:“诶呀,它看上去真的很黏你呢,明明是瑛子大人收留了它,猫这种动物真奇怪。”

明日朝柔软地笑了笑:“是啊,真奇怪,是个小笨蛋呢。”

将手中的饭团掰了些放在廊下的石板上让它吃,它却没有跳下去吃,只是一个劲地蹲在那盯着她,长长的金毛耷拉在地板上,尾巴也扫来扫去的。

明日朝真没招了,以她对猫的了解她都实在不知道它想要什么,最后,她只能再尝试将剩下的饭团掰散了放在手心上递到它面前去。

出乎意料的,这次它低下一直昂着的头颅,就着她的手心吃了起来。

还是只既挑剔又爱干净的猫啊。

明日朝坐在那等着它吃完,期间那带刺的、粗糙的猫舌头总是舔着她的掌心,带来一种酥酥麻麻的痒意。

明日朝不免唠叨起来,说:“真是只小笨猫呢,这么娇气讲究可活不下去的哦。”

它没有理会她这话,只是细微地抖了抖耳朵,那条尾巴依旧垂在地上优雅地摆啊摆的。

明日朝看着它漂亮又一无所知的样子,好像还没被真正残酷的命运打击过,不禁有些哀怜道:“……你也是被抛弃了吗?你这么漂亮,这么天真,这么娇气,你的主人怎么忍心抛弃你?”

闻言,它终于抬起了头,又喵了一声。

“你的主人太残忍了。”她垂下细密的眼睫,其静谧的表情在午后晃白的阳光中有种近乎圣洁的怜悯:“如果你是我的猫,我绝对不会抛弃你……”

它不叫了,只是安静地蹲在那瞅着她。

明日朝这才注意到掌心上的食物已经被它吃完了,她起身收拾完石板上的,又去院中的石钵里洗完手才回来。

它犹不满足,又寻着残留的气味开始追着舔她的手心,明日朝洗了好几次手后终于放弃了。

她抱过它,放在地板上将它的肚皮翻过来摸了摸,很好的手感,毛茸茸的,像是摸到一手上好的棉花一样。

但她诧异地发现这只猫并不如表面那么肥美,它实际上瘦条条的,若非靠着那外在的蓬松的长毛武装,估计称得上瘦骨嶙峋。

这是一只空心的猫。

明日朝顿时更加怜惜了,它也相当乖巧,就算被她摁在地板上揉捏着柔软的肚皮也没有反抗,反倒开始咕噜咕噜地响,甚至眼睛亮亮地扭一扭,让她更大范围地摸一摸。

直到明日朝说:“说起来,你是公的还是母的?”

明日朝轻轻抓住它的尾巴往上掀,它终于挣扎起来,但毛太长了一时间没有看到雌雄的性|征,于是她探下去摸了摸,终于摸到了两颗小铃铛。

它蓦地僵住,不动了,微张着嘴,两颗犹如蟒蛇一样尖利的长牙在猫嘴边缘清晰而见,还瞪着两颗圆溜溜的大眼睛,完全呆住了。

明日朝又摸了一下,这次刚一撒手它就跑没影了,速度之快叫奔跑的爪子都在刚擦完的木板上打了几下滑,像一道金黄的闪电。

也许是惹它不高兴了,接下来整个下午它都没有再出现在明日朝面前了。

但到了傍晚的时候,它又出现了。

好像遗忘了下午被她这个可恶的人类摸了小铃铛的劣迹,它出现后又如同之前一样,开始追着她叫,不断地蹭着她,绕着她转。

真的是个小笨蛋呢。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你这样讨好我也是没用的哦,我不是这里的主人,你讨好错人了。”

它置若罔闻,依旧蹭来蹭去的,甚至主动倒在地板上翻起肚皮打起滚来勾引她抚摸它,明日朝忍不住怀疑它是不是发|情了。

就在这时,她忽地听见矮墙院外传来平将门带笑的声音:“为什么不摸摸它呢?”

“它看上去那么喜欢你并渴望你的亲近。”

明日朝一愣,抬眼望去时,见对方骑着马的身影披着天边金红的夕阳出现在矮墙后。

那个少年人依旧没有束发,长长的发丝在风中翻涌起来时真的很像发尾淬了火在燃烧的海浪,那么此起彼伏,那么张扬夺目。

他一出现几乎就夺走了她所有的目光。

而他好像还一无所觉,只是披着艳红的衣袍,弯着嘴角,漫不经心地动了动金红璀璨的眼珠,姿态和表情都很闲适慵懒,直直越过低矮的墙头和院落盯着她。

他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虎视眈眈的。

最后是明日朝先移开的。

她起身往大门的方向走,他也追着她的身影踱起马来,隔着矮墙和院落跟着她前行。

无视了身后追来的猫咪,明日朝还没赶到大门口,甚至还没出这个院子的门去迎接他,就见平将门的身影已经跨下马来,火急火燎地、风风火火地出现在她面前了。

“给你,这是我过来路上所折的花。”

一朵红色的剑兰被他捻在指尖上,在秋天里这是即将凋谢的花,他将其笑着别进明日朝的鬓间,惹得她不禁轻轻抬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谢谢你。”

“很适合你。”他微微垂下眼睛,其中被长长的睫毛微掩的眸光似乎在细碎地闪动:“看到它的瞬间,我就想起了你。”

明日朝轻轻移开了视线,没有再说什么。

她像是要转移话题一样,终于蹲下身去,摸了摸一直在她脚边打转叫喊的猫咪。

平将门也注意到它了,因为它绵长尖锐的叫声实在让人难以忽视,他笑道:“饿了吗它?”

“我想应该不是。”明日朝也有些苦恼它叫喊的原因,最后只能尝试地抱起它。

奇怪的是抱起它后它竟然就不叫了,反倒开始咕噜咕噜地打起呼噜来。

“看样子就是想让人撸撸它吧。”平将门说。

明日朝抱着它回到了方才的院子,在木廊边坐下来,平将门追了过来,也坐在她身边。

她问京都中的事处理得如何?他的父母亲是否有责怪他?

“说没有是假的,但我已经说服他们了。”他答得坦诚又自信,仿佛那对他来说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明日朝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见他双手撑在木板上,身体微微后倾,似是在享受天边迎面而来的夕阳。

对此,明日朝放开了手中的猫,情不自禁向他的脸伸出手去。

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后,先是一愣,随即偏过头来,把那张漂亮俊朗的脸凑过来,几乎蹭着她的掌心笑道:“伤口已经抹过药了,很快就会好,别担心了,你若不放心还是要摸一下也行。”

她一愣,随即弯着眼睛笑了笑,手掌越过他的脸颊和耳尖,从他的发间捻下了一片银杏叶。

“来的路上有经过银杏树吗?”

将那片金黄的银杏叶放在他眼前晃了晃,明日朝问他。

“有。”他慢半拍地答。

“是好寓意呢。”她笑着说。

银杏叶有长命百岁的祝福之意。

这样的东西落在了这个人身上。

这个人稍稍幸运得有些惹人羡慕了。

“是吗?”他接过了那片叶子,开始细细地打量上边遍布的叶脉。

“是哦。”她说。

“好吧,就当是对我的祝福了。”他欣然接受:“正好过些天要去接受试炼,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试炼?”

这是明日朝第二次听到这个字眼。

“是啊。”平将门没有隐瞒的意思:“我们家族中特有的试炼。”

这件事在平安京中好像也不是什么秘密。

平将门说,传说中的神器布都御魂在千年前因其斩杀了神灵而受到了侵染诅咒,后被第十代祟神天皇赐予平安京四大阴阳师家族之一的平氏,让其净化镇压。

后来,平氏族中诞生了一个铁定的规矩,谁能通过布都御魂的试炼,谁就是绝对的平氏家主。

但如此大的回馈自然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据说,得此神器者,要么疯,要么死,当年崇神天皇赐予平氏家主时如此嘱咐,但我们平氏还是无畏地抗下了那份责任与使命,如今我也一样,我要得到它。”

平将门势在必得。

明日朝听后,却忧心忡忡起来: “若是因此会死亡也没有关系吗?”

“若是因此死了也就证明我只是到这种程度的人罢了。”他不甚在意地说。

明日朝轻声道:“一定要去吗?难道有人逼你去吗?”

“没有呀。”他竟是答得好不轻快:“没有人逼我去,甚至所有人都说我不可能通过布都御魂的试炼,劝我放弃。”

“那为什么还要去呢?”明日朝问。

“因为想当家主呀。”他说。

“你已经是少主了,难道下任家主不是你吗?”她说。

“我们平氏一直是弱肉强食、有能者当此大任,所以族中一直都在竞争。”他说:“即便是我其实很早就已经甩了所有人一大截,他们也依旧不服气。”

“你既说是有能者当任,又说自己已经甩了他们一大截,那为何他们还不服气?”明日朝问。

“因为竞争不一定仅仅是能力上的竞争啊。”平将门笑道:“只要有一点希望就死咬不放,哪怕不择手段也势必要得到自己想要的的东西,我们平氏骨子里大概都流着这样固执的血脉,所以,在我已经远超族中所有人的时候,他们又说赢过他们有什么了不起,有本事就去拿去布都御魂,通过那把神器的试炼,这样他们届时一定心服口服承认我是下任家主。”

“莫要听他们的,那只是卑劣又低级的挑衅。”明日朝劝诫他。

“我知道。”平将门却说:“我很清楚那只是挑衅。”

“但是,我已经受够了。”

这么说的人金红的眼睛落在远方的夕阳中,明明像是有熊熊烈火在里面燃烧,但那火却是冰冷的。

明日朝原以为他只是单纯受够了族中人的挑衅,在她看来那是多么微不足道可以忽略的声音,但是平将门却接着说:“我已经受够了平氏为了一个家主之位这样内斗下去了,平安京外还有屡犯边境的敌国,而平安京内的皇戚贵胄和四大家族却已经腐朽不堪,甚至还在为一个家主之位互相攀咬,斗得你死我活,这样除了损毁自己的根基外毫无意义,根本不会变得强大起来。”

“所以仅仅超越他们还不够,我要成为能让他们所有人都乖乖闭上嘴臣服于我的家主,我要成为能让他们心甘情愿放弃家主之位不再内斗、意识到只有我才能带领平氏和平安京走向更强大的家主,目前通过布都御魂的试炼就是最好的捷径。”

他自信高傲地说,眼中没有丝毫的畏惧或退缩,态度可是说是无人能及的强势与霸道,近乎目空一切。

明日朝几乎被这个少年那份毫不掩饰的、狂妄的野心震慑住了。

她觉得自己的预感也许没有错。

这或许是个可以将黑夜搅得鸡犬不宁的家伙。

可是,她的心中却泛起了一种熟悉的酸意。

好像不阻止什么,她就会失去什么一样。

她好像总是在失去。

明明什么都没有拥有。

这让她忍不住哀怜地说:“可是,你是家中的独子,不是吗?”

她去看他时,平将门正好也看向了她。

她的眼中似有晃荡的光在闪烁:“你的父母会很伤心,你不可走在他们前头。”

他却笑着说:“族中的既任者还有分家的人,若瑛子愿意,她也可以,至于我父母亲……他们会理解我的,他们也还年轻,说不定还能再生一个比我更厉害的弟弟或妹妹呢哈哈哈哈,到时候就劝诫他们说,啊你看你那自不量力的哥哥去挑战布都御魂后死在那了,尸骨无存呢哈哈哈哈!”

明日朝细细地看着他。

本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逞强或故作轻松的,但他好像真的觉得那是个很好笑的笑话。

他非旦不怎么敬畏神明,好像也不是很敬畏生命呢。

也许是为了惩罚这个太过狂妄的家伙,说着这话的人突然吃痛一声,痛得连原本傲倨得目空一切的表情都有些扭曲起来。

这可太让人畅快了。

但明日朝还是吓了一跳,赶忙问他怎么了?

他隔了一会才说:“不用在意,是我有颗牙长得太尖了,不管是吃饭还是说话总会咬到舌头。”

“那要磨磨牙吗?”明日朝迟疑地说。

“什么?”

他一愣,似乎没想到明日朝会突然这样说。

明日朝起身去拿了块坚硬又薄韧的小小铁片回来,刚好这两天看到了合适磨牙的小东西。

她跳下走廊,站在他身前,朝他微微弯身道:“你不知道吗?有些小孩子在生长过程牙太尖了,就会这样磨一磨哦,这样就不会经常咬到自己了,猫也会哦。”

“我、我当然是知道的。”刚才说起自己的理想还不可一世的少年在这一刻像每一个害怕拔牙的小孩子一样,对于她的靠近下意识微微往后仰,瞳孔甚至偏移了些许避开了她柔软的视线。

但是明日朝已经轻轻用指尖固定住了他的下颌,示意他张嘴:“啊——张嘴,平将门,不会痛的,我会很温柔的。”

他下意识翕动了一下嘴角,欲言又止地张了几下。

明日朝微微抬起他的下颌,迫使他不得以地仰起头看着她。

她张合嘴角,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试图诱导他也张开嘴巴:“啊——”

对此,他的目光盯着她的嘴唇晃动了一下,其眼睫却下意识垂下,想要掩去自己的视线。

但是,最终,他的眼睫只是像濒死的、无助的蝴蝶一样扇动几下,随即醮着瞳孔里的鎏金,在明日朝耐心又柔软的笑意中慢慢打开了自己的口腔。

明日朝将铁片贴在拇指上,伸进去给他轻轻磨那颗不听话的牙。

他一开始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明日朝好心地提醒道:“还是睁开眼睛比较好哦。”

“……”

果不其然,黑暗中,那种磨牙的感觉更清晰了。

不管是来回磨动时所产生的细微的声音,还是从喉咙泛起的酸涩的刺意,甚至是牙尖突然产生了一种想要不管不顾咬下去的痒意,都很清晰。

他好像终于难以忍受地掀开了眼睛,却撞进了明日朝带笑的、狡黠的眼睛里。

金红的瞳孔微微下移,他开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看得出他很不适应了,明日朝便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她逆着火红的夕阳,薄薄的眼皮垂下,漆黑的长发垂坠,在他面前像春风一样咿咿呀呀地晃,微笑的神情轻盈得几乎没有重量:“听说,人在幸福或快乐的时候,指甲和牙齿就会长得又快又尖哦,我看你的指甲已经比几天前长很多了,平将门,你最近是不是遇到让你感觉幸福又快乐的事了?”

“……”被占据了口腔的少年没法回答她,只是喉咙下意识上下滚动了几下,撑在走廊木板上的十指也忍不住微微蜷起,挠着地板。

但明日朝依旧在笑:“还是说,你一直都很幸福快乐呢?”

她说“这几天我听绘女她们说了很多你的事呢。”

她们说倒也不是想夸平将门,而是事实如此——平将门从出生起就是天之骄子,是平安京百年难得一遇的天纵奇才,不管是在阴阳术上的天赋,还是在武术上的才能,都叫人叹为观止,偏偏他本人还相当认真努力,所以如今才刚满十五岁,其造诣就已经达到了很多人一辈子望尘莫及的高度,也许只有四大家族里同样出众耀眼的「源氏明珠」才能与之相比。

这样的人理所当然地被身为家主的父亲骄傲,被父母亲珍视,被父母亲宠爱。

在他人眼里,平将门从小到大几乎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赞美和掌声从没有停下,他从来没有尝过失败的滋味,只要是他想做的事就没人能阻止,也一定会成功。

哪怕是一开始不看好的、唱衰他的声音最后也通通会因为他的成功而化作服气的赞叹,甚至于是一开始讨厌他的人,最后也会折服于他的优秀之下,如献花一般,向他献上自己的尊敬与臣服。

这样的人,不管是生来就有的才能还是优渥的家境地位,不管是来自父母亲的、长辈的、同龄人的爱与尊敬,还是光明得睡不着觉的前途和未来,他都能够轻而易举地、揽尽一切般地拥有。

他简直就像神明的宠儿。

受到了神明的偏爱。

所以他有傲视一切的资本。

所以也已经养成了那样叛逆不羁又目空一切的性格。

京都中甚至有声音说他身上流传着真正属于天照大御神的血脉——事实上按照史书也是如此,从某一代起,就有皇室被赐予平氏之姓与其朕姻,如今到平将门这一代便是某任天皇第几代之孙,他身上是真正流着神的血脉的。

这样的人到目前为止,理所当然地一生都过得相当顺遂,也一定过得很是幸福又快乐。

明日朝刚开始听说他的事迹后,不免也觉得很是羡慕。

这个少年短短十五年就不费吹灰之力拥有着所有人想要的东西——容貌,才能,权力,地位,金钱,还有她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爱。

如今,就连一棵偶然路过的银杏树都要偏爱于他,叫长寿的祝福幸运地栖停在他身上,不愿离去。

明日朝或许能够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会讨厌他了。

因为羡慕,忌妒。

对比平将门,就会忍不住埋怨命运的不公。

然后憎恨神明的偏心。

但是,这样的人如今却要放弃这些唾手可得、甚至已经拥有的所有,要抛弃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去挑战一个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会死在那的死亡试炼。

甚至不是他人所逼。

而是他自己要去。

明日朝觉得他有些傻,应该很多人都这样觉得,即便他真的很厉害,但在这件事上,说不定很多人还是会说他是个无忧无虑、太过天真不自量力的大少爷,才会做出这样愚蠢去送死的决定。

但是明日朝没有立场责备质疑他。

她只是一个被他帮助的人。

甚至称不上熟人或朋友。

明日朝只能说:“你这么幸运,又这么优秀,这么多人都爱你。”

说罢,她总算将手伸了伸来,放开了他的下颌。

已经磨好牙了。

平将门本能地轻轻用舌尖撩了撩那颗牙,它已经不再尖锐,没那么锋利了。

但是他好像依旧觉得喉咙泛酸,想要咬东西,于是,他又轻轻用那颗牙咬了方才被咬到的位置。

一种尖锐的刺痛感。

但是舌尖尝到了熟悉的血腥味,终于叫他有些放松。

只是血腥气也带来了一丝渴意。

明日朝观察他的反应,问他感觉怎么样。

他安静了一会,说:“……有点渴。”

“等会去喝点水吧。”她说。

说罢,明日朝想要继续方才的话题,她示意他看看身边那只不知为何又在吱呀乱叫的猫,一边笑着说:“这只猫是公的哦,真幸运,它以后大概不会经受与孩子的分离死别之苦。”

她说,若是母猫的话,大概率会经受与孩子分离之苦吧。

母猫总是一胎几个,一年几胎,再富裕的家庭也不可能养那么多只猫,所以往往都是送人或是抛弃,流浪猫就更悲惨了,那样的小猫往往一胎就会死上几只,基于恶劣的环境和供不应求的母乳,有些甚至会因为生下来太过孱弱而被母猫自己咬死或吃掉。

对于母亲来说,实在太过残忍和悲苦。

明日朝本意上是想再劝解平将门多多考虑一下他的母亲若是失去他的痛苦的。

她不抱希望地想要阻止那场试炼。

但是,想了想,她却是叹道:“不过,即便这只猫是公的,只要它尚有繁衍能力,它总有一天也会成为别的母猫苦难的来源。”

她说,生命本能繁衍的天性,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痛苦的个体。

猫与猫同类之间在繁|衍交|配时大多没有人类相同的感情和爱,大多数都是受发|情时的痛苦折磨而本能地结合创造生命。

那并非它们所能明白和控制的。

有时候会觉得,若世间万物皆由神创造的话,那为什么要为这些生物创造如此身不由己的本能。

人类也本能地想要繁衍。

但区别于野兽,人类拥有理智与智慧,拥有克制心中的欲望与恶意的力量,也拥有规范的道德和规则,能权衡利弊,能为他人考虑,能区别事物的恶劣好坏。

但她这样说并非是为了称赞人类。

她告诉平将门自己是家族里被人人唾弃的、不受到期待与祝福的私生女,是一个被自己发了疯的母亲遗忘抛弃的弃子。

然后又说:“正因如此,比起爱你的父母亲,我的父母亲才比那无知的野兽更加不可原谅,所以你要更加珍视自己的生命,更加珍惜爱你的父母。”

她的所有笑意仿佛在随着落幕的夕阳一起褪去,变得寂寂而落寞起来:“不像我的父亲和母亲,明明知道我是个错误,明明并不爱我,明明并不渴望我的诞生,但还是生下了我,只给我取了个名字就无情地将我抛弃,甚至遗忘我,十多年来不闻不问……”

话至于此,平将门却突然攥住了她的手。

她一愣,对上他在暮色中金红锐利的眼睛,听到他在说:“这是你那天洗澡中试图求死并总是伤害自己的原因吗?”

“……不。”她下意识反驳。

却发现他竟是如此敏锐。

这一刻,明日朝才明白她为什么害怕平将门的眼睛。

因为太过耀眼锋利,仿佛一切都能被剖开。

仿佛无所遁形。

不能长久凝视。

但她的心中却依旧情不自禁随着他的话又产生了那种绝望的感觉。

那种绝望到想要立马死去的感觉。

生命本能地想要活下去,所以就算是婴儿饿了也会本能地发出啼哭,她却已经不再渴望活着了。

即便还没恢复所有的记忆,她也知道是为什么。

生命生来就有其依附之物——父母,亲人,家庭,家族,但是,像她这种被抛弃的、没有价值的人,什么都没有,连一处能称得上「家」的归处都没有。

甚至如今,她绝望地发现自己遗忘了什么。

到最后,能连依附支撑她作为「人」与「明日朝」的记忆也缺失了一大块。

她竟然连这一点属于她的东西都不能拥有。

就此,那种这几天就时不时伴随着她的绝望让她在这一刻忍不住说:“我出生后我母亲就疯了,好像是我害了她一样,要是她没有生下我该多好……”

“我倒是觉得你母亲定然很珍视你。”

但是,平将门却突然这样说。

“……什么?”

她愣住了。

……他在说什么呀?

平将门却信誓旦旦地说:“能在你出生前就为你取名叫「明日朝」的母亲,定是在你出生前就已经无比期待你的到来了吧。”

闻言,她的目光先是闪烁几下。

随即粼粼地晃荡起来。

但是,那里面更多的是如同灰烬一般漆黑焦枯的残薪,那样了无生机的色彩共同铺满了她漆黑的眼睛:“你怎么知道?你怎么能如此肯定?你明明什么都不懂?像你这样没有经受过那样痛苦、什么都拥有的人,怎么会懂……”

“我当然知道并肯定。”平将门却如此打断她。

从坐着的走廊上站起来,属于他的身形高挑又挺拔,像一座不会倒下折弯的巨树一样,伴随着恣意飘扬的长发和衣袍,在她面前朝她居高临下地笼罩下来:“因为「明日朝」这个名字听上去就很温暖明亮,又充满希望。”

明日朝呆住了。

说着那话的少年人张扬恣意,眉飞色舞的,即便本身依旧颇具压迫感,但是他高大瓷实的影子和亮得惊人的眼睛却不再咄咄逼人,反倒在她面前充满了一种小心翼翼克制住的温和与笑意:“就像我的父母亲给我取名为「将门」——希望我成为守护家族与平安京的将军的期待与爱一样,我是在那样真切的爱中长大的,所以我很清楚,明日朝,明日的太阳啊……你的母亲至少在疯了并遗忘你之前,一定是犹如在黑夜里期待并充满希望地等待着明日的太阳一样,欢喜地等待着你的到来的。”

她突然就那样落下泪来。

“真的?”

“真的,你一定是被你母亲爱着的。”他的眼神很坚毅,笑容也很认真,但是目光却变得柔软起来,好像怕惊落她更多的眼泪似的:“明日朝,你是被爱着的。”

“你一定是被爱着的。”

“……”

……她是被爱着的。

心中情不自禁跟着他默念着这句话,然后在空荡的心间掀起剧烈的回荡。

这一刻,她感觉到自己的心中似乎刮起了一阵狂乱的风。

鬼使神差的,这一瞬间,她竟然发现从同为人类的他这里得到的答案,是那么真切,让她情不自禁想要去相信。

就此,她忍不住恍然地抱住了他。

仿佛终于找到了一棵能够依靠的大树一样,她倚着他的胸口,感觉这些天里茫然而没有落地的心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栖息的净土。

在簌簌落下的眼泪中,她感觉到平将门似乎也用双臂轻轻抱住了她。

他曾经被她比作飞鸟翅膀的长发此刻在璀璨的夕阳中被染成耀目的金,明日朝看到它们被晚风中吹得纷纷扰扰时,像大雪中张扬燃烧的烈焰一样。

但是那么轻,那么轻。

到最后,竟变得像金色蝴蝶单薄而艳丽的翅膀一样,轻轻地翕动,唯恐惊扰什么一样,将她笼罩进了属于他的庇护与难得的静默中。

她感觉自己好像终于体会到了为什么一开始讨厌平将门的人最后都会喜欢上他了。

什么羡慕,什么忌妒,通通烟消云散,变得那么微不足道。

因为他闪闪发光,如同他本身的色彩一样张扬夺目,那些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光芒灼热,滚烫,耀眼,又刺目,但确确实实温暖灼艳地洒到了每个注视着他的人身上。

就像天上炙热夺目的骄阳一样。

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永不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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