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下午三点,银座的Café de Ropé很安静。
这家咖啡店装修华丽、价格不菲,来的客人不是富家千金就是便装的明星模特,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大家说话都压着声音,轻柔的音乐声缓慢地流淌着。
千昭一落座就直接叫出了上原的名字,对方明显不太高兴,脸色沉了沉。
点完单,千昭快速打量了一下上原。
果然,大衣领口内侧那枚暗扣,金属色泽比周围的纽扣深了一度,边缘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细密纹理。昨晚她在降谷零给的资料里看到过,那是上原申购的防窃听偷拍装置,是非常冷门的专业款。
她故意盯着那颗纽扣,像在欣赏朋友的配饰,笑着说:“真方便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下你应该放心了吧?今天这场对话,就只有你和我。”
上原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千昭没有理会,直奔主题:“那么,你今天选择来赴约,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愿意接受我的帮助?”
“我只是来确认一下,Kirschwasser的手记到底存不存在。”上原立刻反驳,语速很快,好像慢一秒就会输掉什么,“苍真的事......他自己能想办法,不需要谁的帮助。”
“这不对吧,莉莉花?”千昭同样迅速地回敬,身体微微前倾,“你清楚我的身份和手段。那种手记......我可以让它从无到有,也可以让它从有到无。”
上原的瞳孔缩了一下。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近,两人同时收敛起气势,露出了社交微笑。千昭接过咖啡杯时说了声谢谢,上原也微微点头,跟周围那些在聊天的人没什么两样,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只是错觉。
千昭心里很清楚,今天的会面绝对不会轻松。
最初联系时,上原那种“方案,快。”的命令式语气,还有在降谷零的描述中,她在九条家阳台上大声逼退警察的姿态......这些都说明,上原是个高傲又强势的人。她今天八成是想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用嘲讽和打击的话语来占据心理高位,让千昭觉得是她屈尊给予了机会。
服务员走开后,千昭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慢慢地搅动着咖啡。
对付这样的人,不必急着与她硬碰硬。稍微示弱一下,一边顺着她的话走一边不着痕迹地施压,应该就能让她的情绪出现裂缝,从而得到想要的情报。
于是,千昭放下勺子,故意表现出心里没底的样子,说:“你说他自己能想办法......可明明是最擅长的访谈节目,他都频频失态。这可不像是有办法的样子......”
上原不屑地嗤笑了一声,用嘲讽外行人的语气说:“政治表演罢了。偶尔出点错,让别人以为自己有机可乘,让记者有新闻可写,增加曝光率和话题度。等时机到了再反击,这都是政治家们的基本操作。”说完,她姿态从容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好像在证明自己一点都不紧张。
“诶——?”千昭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紧盯着上原,开始施压:“可现在好像不是进行政治表演、增加曝光率的合适时机吧?我听你们的邻居说,最近路过九条家后面那栋房子时,闻到了一股怪味?那具尸体......该不会还在里面吧?”
上原的眉毛皱了一下,扣住咖啡杯把手的手指收紧了。
千昭心里有了数。
如果尸体早就处理掉了,以上原的性格肯定会直接否认,甚至还会反过来嘲笑她自以为是。可上原没有否认,那就说明尸体还在。
“奇怪了,”千昭装出困惑的样子,“那难道不是最紧急、最优先需要处理的东西吗?放着那具尸体不管,却在这种时候进行会吸引人注目的政治表演?这是出于什么考量?”
上原“嗒”的一声把杯子放回杯碟上,力道有点重。她的视线看向桌角,像是在回避什么:“......这跟你没有关系,你只需要告诉我手记......”
“不,”千昭没放过这个破绽,打断了她,继续施压:“这跟我很有关系。你忘了吗,莉莉花?让你先把尸体藏起来,假装死者还活着的人,是我。后来你们找了替身来假扮他、假装他自己走出房子之后,马上安排布控让你们至今没法处理尸体的人,也是我。现在,每天都有谁去过九条宅,邻居们说过什么话,会收到这些情报的人......还是我。”
“你......!布控的事果然是......!”上原终于失态了,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瞬,又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情绪出现裂缝了。
“对,就是我。”千昭乘胜追击,稍稍逼近,轻声说道:“你以为我那天,真的只是给了你一个解决方案,却没留任何后手?你觉得我是那种被人威胁时,只会乖乖听话的人?我只不过是,在你们以为难题已经解决了之后,又设下了另一个难题罢了。”
这当然是在说谎。
布控的事是降谷零安排的,千昭根本没法干涉。但上原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她实施了Calvados的方案后,警察马上就布控了,导致他们至今无法处理尸体。而九条宅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水田梢子、浅川记者、邻居们的闲聊,似乎都会传到千昭的耳朵里。这就足以让她相信,这一切都在千昭的掌控之中,而不是虚张声势。
“所以我才说我能帮你啊,莉莉花。”千昭向后靠回椅背,重新端起咖啡,切换回那种轻松随意的调调,“我可以帮你把巡逻的人撤走,让你......让你们尽快解决掉这个最紧迫的麻烦。可你应该知道,这不会是免费的。”
上原沉默了。
她盯着桌面,两只手攥在一起,但一直没有开口。
千昭也不急着追问,只是偶尔抿一口咖啡,看看窗外银座熙熙攘攘的人流,像在等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情。
双方就这么沉默了差不多一首歌的时间后,上原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苍真能走到今天,靠的也不全是朱音小姐。”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身后还有别的人。”
千昭心里一惊。
这不可能。降谷零的情报不会有错的。九条每一步关键节点都有朱音的影子。如果九条背后还有别人,朱音怎么可能允许?
但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继续盯着上原,等她往下说。
“所以......我当然知道你的帮忙不会是免费的。可如果是为了跟朱音小姐竞争才提出要帮这个忙,那我想你很快就会发现,你选错棋子了。朱音小姐并不是出事后才决定放弃苍真,而是从一开始就......”
上原自始至终都盯着桌面,没有抬起眼。
这怎么可能呢?
千昭决定赌一把,直接挑明:“你在说谎,莉莉花。”
上原终于抬起头,可她的表情里并没有谎言被戳穿时的心虚,反而是一副“你为何这么说”的困惑。
千昭心里一沉。这个反应恰恰说明,那不是谎言。
她皱起眉,再次确认:“你是说,朱音从一开始就知道九条背后还有别人,却还是费尽心思,动用自己的资源和人脉,把他捧到了现在这个位置?”
看到千昭这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上原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痛快与绝望的复杂神情,像是在用一把会刺伤自己的刀去报复别人:“对~是的,就是这样~所以你说的什么......想通过保住苍真来证明实力,是根本行不通的~因为朱音小姐根本就不在乎。你是保住他,还是......就这么任由事态发展下去,她一点都不在乎......哈哈哈......”
千昭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确认的事情。
尸体的事确认了,还在九条宅里。
朱音对九条的态度......虽然令人费解,但也算是确认了,她不在乎九条。
剩下的就是......
“那你呢,莉莉花?”
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逐渐黯淡,笑得很难过的女生,千昭收起了刚才那种试探、施压和步步紧逼的语气,露出了一点痛心的神情,说:“你还是......决定继续留在他身边吗?”
在对方最脆弱的时候,忽然切换节奏,递上关心。就算会被当成虚伪,大概也会因为被看穿了脆弱而稍微放松下来吧。
上原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话题会转向这里。刚才还是剑拔弩张的交锋,此刻却忽然变得像是朋友间的私密谈话。
她咬着下唇,两手捧着咖啡杯,好像想从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里汲取一点温暖。
“刚刚也说了,你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手记吧?”千昭倾身向前,“我的意思是......你昨晚联系我,也许真的是为了确认姐姐的手记是否存在。但真正让你决定来见我,决定坐到这里来的原因,还是因为你觉得,我也许可以保住九条吧?”
上原低头苦笑了一声,靠到椅背上,说:“可你根本什么都不懂。这个国家的政治是如何运作的,目前都有哪些势力,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刚回国不久的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以为被那位老夫人看中了,就有资格跟在这个国家经营了几代的人同台相争了?你不过是那个垂死之人临时捡起来用用的棋子罢了。”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嘲讽,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让她自己也很疲惫的事实。
上原说得没错。事到如今,千昭确实还没仔细研究过这个国家的□□势。而她也没指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搞清楚那些盘根错节、真假难辨的关系。
于是她顺着上原的话点了点头,甚至笑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嗯,你说得对。正因为刚回来,没有任何根基,也还不够了解,所以我才什么都想要抓住。既然你对我如此失望,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上原张了张嘴,又沉默了。她低头搅着咖啡,没有回答。
大概没料到千昭会承认得这么干脆,而且在被她如此打击后,还在关心她的打算。
千昭换了个方向,试探地说:“其实......你也已经发现了吧?九条苍真根本就不适合当政治家......”
“不,”上原像被触发了什么开关,猛地打断她,“苍真正直、善良,又勇敢。这个国家正需要他这样的人来带领大家!”
这种一戳就跳的反应,反而说明上原自己心里也没底。
千昭抓住这个破绽,看着上原那双因为急于辩护而亮起来的眼睛,轻声说:“莉莉花,你也看到了吧?那个人遇事一点都不冷静,轻易就会被干扰,也不懂得判断后果。所以,才会让利部在自家房子里变成一具尸体。所以,面对水田梢子和浅川记者的时候,他才会那么慌张。现在连访谈节目都开始出错了。”
没错,这是千昭通过这些天的调查和观察得出的结论。
政治家最需要的,是那种异于常人的强悍的心态:即便面对最亲近的人、身处最恶劣的处境,也能迅速权衡利弊,做出不损害自身形象和派系利益的决策。同时,还要有坚定到冷酷的决心,能够面不改色地对至亲撒谎,哪怕至亲因此失去生命,也要继续向上爬,继续贯彻自身的信念。
九条苍真显然不具备那种资质。
可就是那样的人,却被FIXER一路托举到了内阁大臣的位置。
这让千昭十分费解。
她看着上原握着杯子的手越攥越紧,继续说:“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遇到那种事,确实没办法冷静下来想出周全的对策。但政治家不一样......莉莉花,这些年你在九条身边,应该也见过不少真正厉害的人物吧?能站在高处的那群人,是不会因为这点事就露出破绽的。”
上原沉默了一会后说:“那都是因为......都是因为苍真他太善良了。所以才......无法对这些事情毫无反应......”她的声音里已经没了刚才的强硬,只剩下一种很累的坚持。
“可过分的善良,对政治家来说是一个致命的弱点呢。”千昭毫不客气地戳穿她,“你也是认同的,对吧?所以你才会这么难过。可莉莉花,就算是这样,就算你知道他不适合,就算朱音不在乎他,就算我只是个‘被人捡起来用用的棋子’,看起来根本帮不了你们,你还是决定.......继续守护他,对吗?”
“是的。”
一直盯着咖啡杯的上原抬起眼,直视着千昭这么说道。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又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千昭从那双直视着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熟悉的东西。那种明知没有结果,却还是决定走到最后的倔强。
她想起了姐姐手记里的那句话:“那孩子让我想起了小昭。她和小昭实在是太像了......”
然后她看到上原笑了,不是刚才那些或不屑或自嘲的难看的笑,是一种柔软又真实的笑,是她今天到目前为止,唯一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她就那样笑着,又重复了一遍:“是的。”
那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种奇妙的释然,仿佛承认自己其实什么都知道,却还是不肯放手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她卸下了什么。
千昭的心被这笑容轻轻撞了一下,一时语塞。
她突然觉得,姐姐说得没错,上原跟自己也许真的很像。
一样的执拗,一样的......清醒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长出软肋,清醒地放任那种痛与喜欢共存。
“我明白了。”
最后千昭点了点头,郑重地说:“我答应你,我会用尽所有办法,把情况调查清楚,再重新考虑该怎么解决这件事。请把联系方式给我。今天我可能让你失望了,但我一定会给出一个让你满意的答案。”
上原似乎有点不解,但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将早已凉透了的咖啡一口气喝光,然后从钱包里翻出一张卡片丢在桌上,起身离开了。
卡片上有一个手机号码。
千昭盯着桌上那张卡片,在心里复盘着刚才的会面。
虽然不太愉快,但想要确认的事,也算是确认清楚了。
利部的尸体确实还在九条宅内,他们正因为无法运出去而苦恼。
朱音她......对九条的态度很奇怪。投入了那么多,却好像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这说不通,但至少是确认了。
九条背后还有“别人”,这是意想不到的新情报。上原没说是谁,但这件事是真的。
至于上原......她顶替铃川阳菜的身份,本是为了隐蔽。可如今成为政治家的女朋友,并非受人胁迫,她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想要守护九条。
千昭隔着衣服摩挲着挂在胸口的耳骨夹,笑了笑。
这才是最重要的事,关于降谷零能用来当证据的东西。
今天早上,她特意让小仓把东城找来,问他能不能给这个耳骨夹充电,让收音功能重新运作。
东城一边嘟囔着“我是哆啦A梦吗”一边捣鼓了几个小时,最后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细得跟针一样的插头,总算给它充上了电。充好后,他又在她的手机上装了一个APP,点开就能用耳骨夹录音。
刚才在说“我明白了”的时候,千昭就悄悄点开了录音。
她本来想,都到这一步了,该确认的都确认了,就算被上原发现她在偷偷录音也无所谓了。
但上原完全没有察觉。
降谷零说过,这个耳骨夹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特殊设备。所以......连上原这样的专业人士都发现不了。
千昭拿起那张卡片,端详着上面那串数字。
虽然这次没录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不过没关系。
她们还会再见面的。
到时候,这个耳骨夹就能真正派上用场了。
回程的公交车上,千昭注意到后排有个人,昨天在另一辆公交车上也出现过。
随后在超市,她刚把一款联名饮料放进购物篮,走开没多久就有人凑过去看她拿的是哪一款。结账时,又是这个人,在收银台旁边恰好多站了几秒,似乎在打量她都买了些什么。
自从被大冈筱悬推到了这么个位置之后,尽管她从没答应过要接受那什么顾问的身份,来自各方的注视就在不断增加。
从前她还是Calvados时,表面上还是个不参与任何争斗的大二学生。那时她想要调查什么都很方便,因为不起眼,没人会在意一个普通女生在做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会被人记录、解读,然后汇报给某个她不知道的人。
她不得不反复规划路线,要绕路,要确认今天要去的地方都有什么活动,免得在不合适的时间出现在不合适的地方,让那些盯着她的眼睛多想。连买一瓶饮料都要考虑会不会被解读出什么深意,哪怕她只是想要抽到那个联名款的玩偶。
每一天都让她感到十分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被持续审视的窒息感。
可......
千昭靠着车窗,看着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也映出后排那个始终没有消失的影子。
这好像就是降谷零的日常吧......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坚持过来的呢?
那天晚上,千昭在水声中醒来。
不是雨声,是浴室方向传来的淋浴声。
眼前,细雪在窗外无声飘舞,像被按了静音的电影画面。她盯着看了好一会才搞清楚状况。她记得自己是窝在沙发上,看九条的访谈重播。可现在却躺在床上,被人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连边角都被仔细地掖好了。
“在沙发上睡觉会着凉的。”降谷零说过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啊啊啊,又要被说了。
她不好意思地咬了咬下唇。
浴室的水声停了,开门关门的声音响起,接着是刻意压低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经过卧室门口时,停顿了两三秒,像是从门缝里看了她一眼,然后才向着客厅的方向移动。大概是在检查门窗,顺便收拾她丢在茶几上的蓝莓盒。
没多久,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轻轻推开,她知道是降谷零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种和她一样的沐浴露香味,混在干冷的空气中,丝丝缕缕地侵入她的鼻腔。
她依然闭着眼,却能清楚地勾勒出身后的画面:门被关上,走廊的光线在他身后收拢,卧室重新沉入黑暗,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倾斜到他的脚边。随着他一步步走近,那微弱的月光扫过他刚弄干的浅金发梢,扫过他还沾着些许水珠的下颌,扫过他深陷的锁骨,然后落在那件松软居家服上,衣料下隐约透出他身体的轮廓。
脚步声在床边停下了。
他在看她。
即便已经被他的目光锁定过无数次,这个认知还是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接着,床垫凹陷下去,被子被掀开一角,凉气刚要钻进来,被窝就被他的体温填满。他像往常那样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
千昭下意识地紧闭双眼,继续装睡。
因为......
一旦被降谷零发现她还醒着,他是一定要做的。
她一直搞不清楚,他这充沛到可怕的精力到底从何而来。为什么每天经历着那样的审视、工作了一整天回来后,还能把她折腾到半夜?还像恶趣味一样,非要在她身上留下清晰到无法忽视的痕迹,让她这些天都不得不裹着围巾出门。
现在,她感到他的指尖拨开她耳边的头发,温热的唇贴上了耳后那一小片区域。
她听到他说:“小昭,我回来了。”声音很轻,语气又十分笃定。
他知道她醒着。
千昭有点不甘地揪紧了被子。
......果然被识破了。虽然也算是意料之中,但......这也太狡猾了吧!
她脑子里那个说着“你答应过要回应他的”的小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打败了那个喊着“一定要继续装睡!”的小人。
最终,她只能回答:“......欢迎回家。”
然后他就笑了,她的后背能感受到他胸腔传来的微微震动。
他笑了几声后,圈在她腰上的双臂又收紧了几分。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间,鼻尖蹭过她的颈侧,又再说了一遍:“小昭,我回来了~”尾音放轻,还懒懒地拖长了。
“......欢迎回家。”虽然不明所以,但她还是回答了。
他又笑了起来,额头抵着她的肩窝,第三次说:“我、回、来、了。”这次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的,好像说出这句话本身就能让他感到开心。
千昭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去,说:“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她就这么对上了他的眼睛。
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不加掩饰的温柔和欲望。她被那眼神烫得本能地移开了视线,看向他的锁骨。清冷的月光打在那里,让那轮廓更显深邃。居家服的领口松松地敞开着,露出胸口一小片皮肤。
那是只有她才能触碰到的区域。
等她回过神来时,指尖已经抚上了他的锁骨,沿着那硬朗的线条向上描摹。
而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得寸进尺,把她这个转身和触碰认定为她给与的许可,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重重地吻了她的额头,又稍稍退开,说:“嗯,我知道。可是......前面有几天,都没有听到小昭对我说‘欢迎回家’,得补回来才行。”那语气还格外理直气壮,让千昭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拿小本本记住了这笔账。
“哈哈哈。”她刚笑出声,他的吻就落在了她弯起的眼角。
“小昭,我回来了?”这次换了语调,像小孩子在讨要糖果,尾音上扬,带着一点点的期待和一点点的委屈。说话时,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腰侧的皮肤,画着小小的圈。
“哈哈哈~欢迎回家~”千昭彻底放弃了抵抗,回抱着他。
她知道自己永远拿这个三十一岁的撒娇精没有办法。
第二天,千昭睡到快中午才醒来。
刚刷完牙,厨房就传来了“滴——”的声音,是料理机停止运作的提示音。
她走进厨房,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冰箱门。大福饼形状的冰箱贴正贴在那里,所以降谷零早上已经喂过哈罗了。
料理机冒着一缕白烟,厚蛋烧香甜的味道弥漫在厨房里。
降谷零似乎一直在估算着她起床的时间,所以料理机总会在她洗漱完左右恰好停止运作,这样早餐就不会在餐桌上放凉。
千昭打开盖子,那味道更浓烈了,热乎乎地扑到脸上。料理机旁还放着一碗芝麻拌菠菜和一双隔热手套。
她戴上手套把早餐端到餐桌,盯着面前的厚蛋烧和菠菜,忽然有点出神。
“呜......?”哈罗跑到脚边,仰起头看她,似乎在问她为什么不坐下。
她昨天买食材的时候,心里想的确实就是厚蛋烧和芝麻拌菠菜。可鸡蛋可以做炒蛋,可以做茶碗蒸,菠菜也可以清炒或者煮汤......明明有那么多种做法......
“他为什么每次都能猜到我想吃什么呢?”她低头问哈罗,“总不能是巧合吧......”
而哈罗只是歪着头眨巴着眼,看上去比她更困惑。
哪有这么多巧合。
千昭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是他一直在观察。
他注意到她买了什么食材,注意到每样食材的分量。鸡蛋的分量大概够做厚蛋烧,那今天应该是想吃厚蛋烧。豆腐和海带只买了一点,那应该配味噌汤。菠菜还剩一把,正好凉拌。
他把她的那些念头,像拼图一样,一片一片捡起来,拼成了她想要的形状。
她抬眼看了看蹲在餐桌中央的陶瓷小刺猬,它翘着嘴角,好像在问:“好吃吗?”
虽然还是阴天,但暴风雪已经过了,大概再过一两天就会放晴。
吃完早餐,千昭踩着积雪,走向隐庄后面的猫窝。
纸箱还在,歪歪斜斜地半埋在雪里。原本她只是剪了缺口把纸板往里折了折,用旧报纸塞住缝隙挡风,里面铺了旧毛巾和一件旧的抓绒外套。
可现在,她发现箱子外面被裹了一层银色的保温毯,不是新的,边角有折痕,像是从某个急救包里拆出来的。保温毯用胶带严严实实地缠了几道,把每一处缝隙都仔细封住了。一角还被石块压着,刚好卡在迎风面,既挡住了风,又没堵住猫进出的开口。石块上搁着一双用过的一次性筷子,大概是用来加固某个松动的角落。
她笑了笑,看着雪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印。
有猫的,从纸箱开口向外延伸又折返回来。
也有降谷零的。
明明只是她随口提了一句“搭了个简易猫窝,希望野猫们能挺过暴风雪”。
他就特地来了。在暴风雪的夜里找到这个猫窝,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找出手边能用得上的东西,七拼八凑地把它修补得更严实了一点。
大概是因为他觉得,如果暴风雪后她发现野猫们没能挺过去,会很难过吧。
可做完这些之后,又什么都没告诉她。
“真是的......”
千昭说着,把石块重新压好,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套上的雪屑。
阳光终于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瞬,落在她的眉心,暖得有点不真实,很快又被云层吞了回去。
在冲绳的时候,他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安排那次约会,送她那个耳骨夹,带她去看日出等等。
现在回想起来,他之所以做那些事,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让她留下来。那时候他心里大概也在盘算着:这样做能不能让她动摇?能不能让她觉得“留在他身边也不错”?能不能让她因为感到幸福、因为舍不得他,而选择留在日本?
那是带着目的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依然会认真地记着她说的每一句话。她说蓝莓买多了,他就每天多吃一些。她说海带汤太咸了,第二天味道就刚好。她说后面有野猫,他就来检查加固猫窝。
他依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消灭掉那些会让她失望的可能。
可他做这些的时候,已经不再想着“她会不会感动到留下来”,也不再想着“她会不会因为想回报而留下”。
就只是......对她好。
没有目的,不求她回报什么,甚至不打算让她知道,好像觉得这些都是应该做的,一点都不值得跟她提起。
可他好像不知道,这种不挽留还反而更让她心软。
正因为他什么都不求,又什么都不干涉,只是单纯地对她好,她才觉得,留下来......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但如果留下来的话......就意味着要被搅进FIXER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千昭叹了一口气,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事到如今,即便她还什么都没答应,但在外界眼里,她似乎已经是被大冈选中的人了。
她能感到来自各方的猜忌、评估、试探,甚至敌意都在成倍地增加。
她心里清楚,就算她拒绝当那个什么顾问,那些人也不会放过她的。他们还会一直惦记着她,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上门,就像这次威胁她帮忙处理尸体一样。等到哪天他们又需要她了,照样会把她摆上牌桌,像摆一颗棋子一样。
说到底,她还是得找到那颗能让自己不受摆布的筹码才行。
千昭回到隐庄的客厅,看着哈罗带着铃铛声到处乱跑,想起了上原说的那句话。
“苍真能走到今天,靠的也不全是朱音小姐。他身后还有别的人。”
她觉得,这个“别的人”说不定会是一个突破口。
是什么人,能让把持政界的FIXER,在明知九条是“别人”的人的情况下,依然愿意投入大量资源,把这个根本不适合当政治家的人捧到内阁大臣的位置?
又是什么人,能站在国土交通大臣九条苍真背后,藏得比朱音更深,连降谷零都挖不出来?
不,不对。
也许他已经挖出来了,只是没有告诉她。
她突然意识到,这几天降谷零都没再跟她讨论这个案件的事了。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她理解他的顾虑。
在冲绳的时候,虽然也涉及县警、美军基地、暴力团体,但降谷零在那个案件里是职阶最高的那一个。那些事说到底还在他能掌控的范围内,他还能兜得住。
可这次的对手是内阁大臣,是真正站在国家权力最顶端的人物。这种人,光是知道他们的秘密,就已经很危险了。
他不说,那一定是他认为,让她保持不知情反而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