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娅抵达疗养机构时，已经是夜晚。她提前给温司琪发了消息，让她有个心理准备。温司琪提前和前台打了招呼，蒂娅和德拉顺利通过了身份验证，前往房间里与她见面。

这是一室一厅两卫的大房间，场景布置十分温馨。温司琪已经在这里定居了几十年，所以这里就和她的家没什么两样。

她坐在客厅的功能座椅上等候蒂娅，面容和形态已经极度苍老，显得亮丽的金色短发是假发无疑，后背与四肢都佩戴了体外机械骨骼，已经需要借助仪器才能够活动。

“温司琪教授，我是蒂娅。”蒂娅恭敬地问候。

“我是德拉，蒂娅的亲友。”德拉也俯头做自我介绍，随即抬眼用余光注视她，用精神力感知这个苍老人类的真实思想。

“进来吧。”温司琪和善地招呼他们，“原来我不太方便过来迎接——就让我这样坐着可以吗？你们就坐到我对面来。”

“是，没有关系，真的非常感谢您的好意。”蒂娅把礼物交给旁边的家政机器人，和德拉一起坐在她对面。

机器人询问了他们的茶饮喜好，马上送来了相应的茶水。

蒂娅解释说：“能得到您的关注，我感觉非常意外和惊喜。”

“不用感觉奇怪，我偶尔——偶尔也是会，看一下元宇宙里，他们都在聊什么。”温司琪说话很吃力，说完一句话要很长一段时间，与此同时，她抬起枯瘦的右手手臂，指向旁边的元宇宙登录设备，“我一开始，是想和你们在元宇宙里见面的，这样我的样子看起来年轻点，而且想到什么就能说出什么。”

“这也是个很好的方式。”

“但我后来又觉得，我要亲自——和你见一面，这是我的诚意，我希望你能感觉到，我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我是真心想要见到你。”

蒂娅回应：“为什么呢？在学术造诣上，我并没有那么值得让人期待，我想您应该很清楚我的底子才对。”

见蒂娅直接说大实话，温司琪笑了起来，让她早年经历过整容的的脸看上去非常怪异。过了一会儿，她也直接说实话，对此评价说：“你提出的那个‘始宇宙’，要说有多大的价值呢……其实也没有多大。”

听到这句话，蒂娅竟然感到非常惬意，有种突然有人懂了自己的奇妙感觉，竟然情不自禁地抚掌：“没错，您的感觉很对，它在本质上确实没有多大的价值。然而这是属于我的东西，所以我还是不能接受别人随便揉捏它。”

温司琪委婉地解释：“我明白你的这种心情。这其实是充满商业价值的一个概念，没必要在学术领域内做丰富的发挥，所以我本来是没有必要来发表它的——但是，你的文章写得很认真，你又是我的后辈，我可以来帮你一个忙。”

蒂娅笑道：“不，如果您是在怜悯一个碰壁的后辈，那我并不需要这个帮助。我的机动性够强，生活始终会向前推进，过去经历的这些琐事，影响对我来说可大可小。”

温司琪欣慰地说实话：“我欣赏的，就是你的这种品质。发不发你的一篇论文，我根本不在乎，我想见见你，是因为我有别的话想对你——已经很久时间，我没有产生过，一些表达欲望了。”

“请说。”

“你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我们这些和传媒相关的行业，这几百年来，培养出了无数沉沦的从业者，他们没有理想，受到利益驱使，一辈子都在做毫无益处的事情——这件事情，我不是不知道。”

“……”

“很多人都知道，只是他们都不在乎。但你非常在乎，蒂娅小姐，你一直以来，都在反抗行业规则，你对传媒意义有着最朴素的认知，这是传媒行业诞生之初才有的光辉。在所有人都已经不知道天地为何物的时候，你却想要让传媒恢复成它本来该有的样子。”

蒂娅觉得她没必要夸得这么好听，有点痛苦地眯起眼睛，轻声解释说：“我大概只是个顽固的守旧派，如果没有挣到钱，也不会时不时地高尚一把。我们虫族的思维——应该和人类还是有点差别的，希望您能理解这个。”

“我知道你不在乎我的褒奖。”温司琪笑道，“但你应该知道，我们媒体人的就是喜欢自作多情一把，我感觉到了你的善良，所以我想要好好夸赞你。除此之外，就是我真正想对你说的话了。”

“请说。”

温司琪缓缓告诉她：“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蒂娅的眼睛本来已经眯成一条缝，在听到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后，她竟然真的缓缓把眼睛睁大，琥珀色眼珠流露出不可思议的诡异光芒来。

温司琪解释：“到了现在，你最需要的，是前辈的肯定——所以我最想要告诉你的就是，我的感受和你一样。我也觉得，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蒂娅一直以来的苦闷与惆怅，终于被这句话概括了出来。

这个年迈的人类真正理解她，与一只独特虫子的灵魂产生了共鸣。

蒂娅的眼眶中逐渐凝聚出了透明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