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还要稻草吗?”
“黄泥搅完啦,现在就用吗?”
阳光照进屋内,凤穆槿从睡梦中醒来,还没睁眼就听见了乐乐刻意压低的声音从完全不隔音的墙外传来。
他一下坐了起来,摸了摸身侧的位置。
是凉的,甚至是湿的。
低头一瞧,地上水迹未干,满是泥泞。
房顶传来细小的响动,他快速的披上外衣来到屋外,他想快些见到她。
“哥哥你怎么醒啦,是我们吵到你了吗?”乐乐朝他扑来,两只小手上满是黄泥,“姐姐说不可以打扰你睡觉,我都不敢大声说话嘞。”
乐乐的脸上也粘上了泥点,凤穆槿找不见帕子,只能用衣袖替她擦干净,“你在玩什么,怎么弄得脏兮兮的。”
乐乐自己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指指屋顶道:“我才没有在玩,昨晚真的下大雨啦,漏了一晚上雨,姐姐说她会修屋子,我在帮姐姐和黄泥嘞。”
凤穆槿跟着抬头,只见凤霄跨坐在梁上,正往上面添稻草。
见到凤穆槿,她丢下手里的东西飞身而下。
“才休息了两个多时辰,再睡会吧?”她拍干净手上的灰,将小皇子带回屋,替他整理了一下穿的乱七八糟的外衣。
凤穆槿摇摇头,雨后的空气中满是水汽,他吸吸鼻子问:“你怎么还会修屋子,凤府竟要学这些?”
“不光会修,多少还能盖出一间草庐来。”除了驾车那次难以启齿外,她会的东西不算少。
“都怪司琴平日里将你伺候的太好了,风吹不得,日晒不得的,我还以为你只会排兵布阵上阵杀敌这一件呢。”
“每月真金白银流水一样发下去,她合该尽心伺候,我事事亲为,那还要她作甚。”
研习齐民要术与她享受骄奢没什么冲突,银子挣了就是用来花的。
所以她现在顶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也算合理。
凤穆槿憋着笑把她按在桌前,解开了被她胡乱束起的马尾,“我昨日使了你银子,不如今日就伺候你绾发抵钱吧。”
“是我束的不好吗?”屋里没有铜镜,凤霄摸摸自己的鸡窝头,“我少时游历都是这样,无人说过不妥啊。”
凤穆槿拿梳子一点点抚顺她的头发,指尖翻动间,一个简洁大气的交心髻已经初具雏形。
司琴平日里给她安排的都是些颇为贵气的玉冠,或者些极为繁复的发髻,凤穆槿探身从正面瞧了瞧自己的手艺,悄悄弯了嘴角。
交心髻适合面相秀美慈和些的女子,文人墨客尤为喜爱,凤霄长相凌厉,棱角分明,顶着这样一个发髻,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割裂感,就是说女扮男装也不过分。
凤穆槿难得见到这个模样的凤霄,竟还瞧出了些可怜可爱的感觉。
他努力压下唇角,做出不满意的模样,“我这手生了。”
凤霄怎么会看不见他那些小情绪,她下意识觉得头上顶的肯定不是什么好式样,于是一把把人揽住,挑眉道:“为妻怎么觉得你好像满意得很?”
房门未关,凤穆槿就这么跌坐在她的腿上,他羞赧的望着门口,“快放开我,一会乐乐瞧见了。”
“看见就看见了呗,你我晨起描眉绾发,琴瑟和鸣,算是给她立个好榜样。”凤霄不以为然。
凤穆槿握拳捶在她的肩上,半愠道:“你怎可说的如此歪曲轻浮,与无赖一般。”
随即对方像是吃痛的嘶了一声,他这才惊觉自己这些日已经完全不惧怕这位凤长老了,甚至还会做一些逾矩之事。
“我没用力啊。”他小声嘟囔。
随即他想到什么似的,紧张的问:“你身上可是有伤口被我碰到了?我现在找乔叔请大夫来。”
她除了一身内伤,哪里还会有什么伤口,见他着急的模样,她嗫嚅一笑,“骗你的,免得你再偷偷笑话自己的手艺。”
看着自己梳的发髻,凤穆槿默默地松开了刚又攥紧的拳头。
修缮的工作只差一点,凤霄重新爬上屋顶,只是这次乐乐看她的眼神明显带着狐疑。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发髻,摇摇头继续了手上的工作。
见凤穆槿出来,乐乐献宝一样的拿出一张麻纸,“这是我昨晚自己写给娘亲的信,哥哥快帮我看看写的对不对?”
凤穆槿展开一瞧,上头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勉强算字的墨块,他认真的辨认了一会,只能看出“娘亲”,“想”,“爹”,“好”,“回”几个字。
他不想打击小孩子的自信,只好道:“写的很不错,回头问问你爹爹要写什么,我再写一封与你的一起。”
“爹爹说就写我们都很好,让娘亲不要惦记,就是这句。”乐乐指了指其中的几个墨块。
凤穆槿又艰难的辨认了一番,半蒙半猜的看出了些。
“你爹肯定还有悄悄话要说呢,怎么可能都告诉你。”
“也是,爹就在地里呢,我这就把他找回来。”
说完,乐乐一溜烟的跑了。
凤霄铺完最后一把稻草,拎起了乐乐的大作瞧了瞧,随后用同情的眼光看向凤穆槿道:“你一会该有事做了。”
要知道像安平村这样的偏僻小村庄,每家的劳力几乎都出了远门做工,村民最缺的不是粮食银子,而是一个能写字代笔先生。
果不其然,乐乐只是在地里说起回家写信的事,周围的邻居就都围了上来。
没来得及等乔叔回家问凤穆槿的想法,有腿快的就已经回家取了尺牍和鸡蛋,找上门来了。
一时间乔叔家门口可谓是门庭若市。
“穆小哥,听说你要给李家夫郎写信,能不能麻烦你多写几个字,给我妻主也捎一封?”
“还有我,还有我,我带了五个鸡蛋,就写三句话就成!”
“我带了二两腊肉,可以多写一封吗,我还有个女儿在外头做工嘞。”
大伙太过热情,凤穆槿有些招架不住,乔叔费劲的从人群里挤进家中,把他像护鸡仔一样搂怀里。
“你们且等一等,让我同穆小哥解释一番。”
毕竟是有求于人,众人果然一下噤了声,只是依旧眼睛冒光的盯着凤穆槿。
“乔叔,他们这是?”
“是我的过错,村里头一年半载来不了一个会写字的,乐乐方才嗓门大,叫人听见了你要写信这事了,我们这地方偏,这外头送信进来都难,甭说我们寄出去了,所以才带着东西求你来了,若你不想写,我就去回了他们。”乔叔不好意思道。
原来凤霄说的有事做是这件事,看来她真的很清楚百姓都需要什么,她也很了解自己会轻易地答应下来。
能为百姓解决燃眉之急,他当然求之不得。
他看向凤霄,后者递来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
于是他离开乔叔,对着院外众人道:“写信自然可以,只是那些东西就不必拿了,我们分文不取。”
他生来享受百姓供奉,要在这里再拿百姓的吃食,那可真是厚颜无耻之辈了。
凤霄看着外面乌泱泱的人,认命的道:“大家各站一队,男子到我夫郎处,女君来我这,每家最多两个尺牍,若有捎带物品的,一齐送来,届时我会着人一一送出,不收分毫。”
众人一听不仅可以免费写信,还不用再花钱找信差,一时间都沸腾起来,活菩萨的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