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你父身为秀才,见妻兄上门,不问缘由,不念亲情,便直接认定是强盗行径,甚至被逼磕头?这其中,难道就没有半点沟通不畅,或是你父自觉理亏之处?若我舅舅真如你所言是凶徒,凭他的本事,你郭家当日可能安然无恙?仅仅是分家便能了事?”
郭泽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句句在理,每一个问题直中要害,点出了郭宝儿话语中的漏洞和不堪之处。
他没有激烈反驳,只是提出疑问,引导众人思考。
尤其提到《大魏律》和嫁妆、分家定例,更是显得有理有据,瞬间将郭宝儿那充满情绪化的指责,拉回到了事实和法理的层面。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郭宝儿,等待他的回答。
是啊,事情总有起因,分家也总有章程,郭泽母亲在郭家过得如何?嫁妆去了哪里?这些都是关键。
郭宝儿被问得瞠目结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哪里敢细说郭家如何苛待郭泽母子?
哪里敢提祖母和父亲如何想把持郭泽母亲的嫁妆?
更不敢说父亲当时是如何色厉内荏,被姜旭的气势和道理压住,最终在族老见证下,不得不答应分家,那磕头更多是情急之下的失态和理亏后的妥协?
他只能紧紧抓住提着柴刀上门和分家这两个对他有利的点大肆渲染。
“你,你强词夺理!”郭宝儿支吾半天,憋出这么一句,气势已然弱了三分,“长辈之事,岂容你一个小辈在此妄加揣测,总之,你舅舅持柴刀上门是事实,逼迫分家是事实。”
“我并非揣测,只是在陈述疑问。”郭泽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舅舅上门是为理论,是为替我母亲讨还公道,并非为行凶。”
“若他真有歹意,结果恐非今日这般。”
“况且分家之事,若非你家长辈理亏,又岂会轻易答应?难道仅因一把柴刀,就能让一个秀才公俯首帖耳,让出家中产业?郭宝儿,你这般说法,是在侮辱你父亲的胆识,还是在侮辱在场所有人的智慧?”
“噗嗤。”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是啊,一个秀才公,要是仅被一把柴刀就吓得磕头让产,那这秀才也太不值钱了。
郭泽这话,巧妙地将了郭宝儿一军。
郭宝儿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周围那些目光仿佛都在嘲笑他。他带来的那些长春书院同窗,此刻也有些哑火,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帮腔。
郭泽的逻辑清晰,句句在理,让他们难以反驳。
就在这时,郭泽忽然转向柜台后的掌柜,拱手一礼,歉然道:“掌柜的,实在抱歉,因小子家事,扰了贵店清静,耽搁了您的生意。小子这就离开。”
他又转向周围其他客人,团团一揖:“也打扰诸位选书雅兴了,小子在此赔罪。”
最后他看向郭宝儿,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和疏离:“郭宝儿,家事自有族老与契约为凭。”
“你若心有不平,大可回去细问长辈前因后果。你我既是同宗,又同是读书人,当知修身、齐家之理。”
“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行此等无谓争执,徒惹人笑。”
说罢,他不再多看面色铁青、无地自容的郭宝儿一眼,对陆菲儿和王守诚等人点了点头,拿起已经包好的抄书用纸和样本,从容地转身向店外走去。
陆菲儿、王守诚、郑宇、孙义紧随其后,云泽书院几人虽未发一言,但那挺直的背影和与郭泽同进退的姿态,已然说明了一切。
书店内一片寂静,目送着郭泽等人离开。半晌,才陆续响起低语声。
“这云泽书院的郭泽,了不得啊……年纪这么小,处事如此老练。”
“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吵不闹,却让那咄咄逼人的郭宝儿无话可说,厉害!”
“看来郭家那点事,还真不像郭宝儿说的那么简单……”
“此子心性沉稳,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这些议论声传进郭宝儿耳中,他站在原地,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嘲讽和鄙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本想给郭泽一个难堪,却没想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在这么多人面前,尤其是长春书院的同窗面前,颜面尽失。
“宝兄……”一个跟班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今天的事我记下来了,等到云泽书院与长春书院大比之际,我一定让他好看。”
“我们走。”郭宝儿从牙缝里挤出这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墨书斋,连原本想买的书也顾不上了。
他带来的那些长春书院学子,也灰溜溜地跟了出去,个个脸上无光。
一场风波,最终以郭泽巧妙化解,郭宝儿狼狈而逃告终。
书店外,冷风一吹,郭泽才感觉后背有些凉意,方才一番应对,看似平静,实则耗费了他大量心神。
“泽哥,你太厉害了!”王守诚兴奋地拍了一下郭泽的肩膀,“看那郭宝儿最后那张脸,哈哈哈,跟吃了苍蝇似的。”
郑宇也笑道:“确实,泽哥方才那几句问话,直指要害,让他辩无可辩。”
孙义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陆菲儿走在郭泽身侧,侧头看着他,轻声道:“方才……受委屈了。”
她看得出,郭泽虽然应对得体,但被当众如此指责,心中定然不好受。
郭泽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真诚的笑容:“多谢诸位同窗方才仗义执言。”
“若非你们在场,我一人应对,只怕更难。”
他是真心感激,在这陌生的世界,能遇到这些愿意相信自己、维护自己的同窗,是难得的温暖。
“同窗之间,何必言谢。”陆菲儿浅浅一笑。
王守诚嚷嚷道:“就是,泽哥你跟我们还客气什么,那郭宝儿以后再敢来找茬,我们绝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