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漫进窗纸时,满天胜总算撑起了上半身,面皮虽然还挂着些难看,但比昨夜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儿已经强出许多。
殷漱不敢再让他乱吃,只一早去客栈的后厨取了三碗米粥,用木盘端着回了东厢。
满天胜盘腿坐在榻边,接过粥碗时手还有些颤。
殷漱在他身侧坐下,一面将另一碗粥往武杞杞面前推,一面随口唤了一声,“照夜。”
话刚落,她便顿住了。
武杞杞和满天胜齐齐抬头,两双眼睛直直望向她。
殷漱端着粥勺的手悬在半空,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唤了谁来吃,轻轻眯眼:“……吃粥。”
大家对视一眼,谁也没说,低头各自喝粥去了。
桌边两张矮凳,武杞杞和满天胜各占一张,捧着碗吸溜得正香。
殷漱则出了门,提了柄锤蹲在院里,面前搁着一只旧靴模子,正一锤一锤叩着靴底的榫接处。
铁锤落下去闷闷的,带着她思索的停顿,翻来覆去想着‘怀踝念仙’的事。
那靴子原本应当被镇在逆熵坊某处结界里,封印强固,守卫森严。寻常妖物莫说偷走,便是靠近百步之内都会被镇印灼成灰烬。能将它弄出来的,绝非泛泛之辈,定是借着前阵子游氏之案闹出的混乱,趁隙下的手。游氏案牵扯的太多,各方势力浑水摸鱼,丢了什么东西也不足为奇。
她锤了几记,又翻过模子看了看密合度,心思却全不在手上。
屋里头传来稀响,满天胜喝粥喝得极快,碗底刮得哗哗响,像这辈子没吃过世间热食似的。
武杞杞偶尔夹一筷子咸菜递过去,满天胜也不客气,就着筷头便吞了。
照夜从角落里走出来,尾巴竖起来,挨着殷漱蹲,茸茸的头蹭了蹭她拿锤的手。
殷漱停下手,低头看它一眼:“想帮忙?”
照夜呜了一声,态度诚恳。
殷漱却摇了头:“你帮不了这个,倒是你身上,是不是该洗洗了?”她说着,鼻尖微微动了一下。
照夜这阵子不知在外头滚来什么灰尘,身上的毛打了结,隐约一股焰草味,和平日那副洁净得近乎挑剔的做派大不相同。
殷漱没明说,只拿手背轻轻拍了拍它的背:“等会水烧好了,你去屋里头,我给你备了件新衣裳。”
照夜的耳朵颤了一颤。
殷漱已经起身进了屋,蹲在灶膛前拨了拨柴火,把一锅热水烧得滚沸。她一面往木盆里兑凉水,一面头也不回说:“那件短袄,我连夜改的,你穿上应当合身。”
照夜蹦进来,低头看了看凳上叠好的那件短袄,竟真的凑过去闻了闻,然后低头钻进了袖口,头从领口拱出来,歪着脖子挣了挣,到底把绿袄衣穿上了身。
绿布料衬着它一身白毛,倒有些像哪家养尊处优的灵兽。
殷漱回头看它一眼,嘴角刚翘起来,又正色道:“穿好了就过来,水正温着,你趁热洗。”
照夜刚套上新衣,正低头打量自己身上那件袄子,闻言耳朵一竖,竟转身便朝门口走。
殷漱眼快,只一把拽住了颈后那层厚毛:“去哪儿?”
照夜扭着脖子挣了挣,嘴里发出不满的呜声。
殷漱将它拽回来,蹲身正色看着它的眼睛:“你是灵兽,不是野物,身上脏了就该洗,没得商量。”
照夜的尾巴垂下来,耳朵也耷了,却把头扭向门口的方向。
殷漱顺着它的视线望过去。
武杞杞正端着空碗从外头走进来,笑嘻嘻朝照夜招了招手:“洗洗嘛,我陪你一起。”
照夜的鼻翼翕动了一下,不情不愿慢吞吞朝武杞杞走了两步。
武杞杞刚要伸手去牵,照夜却忽然一扭身,从他手边绕了过去。
武杞杞张着手愣在原地,讪讪地收回胳膊,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空碗,又打算出门去看看轩辕师傅。
殷漱看了木盆里冒着热气的水,烧都烧了,总不好倒掉。
瞥见角落木架上叠着的粗布巾,旁边搁着半截新皂角。又见墙边两双草鞋,编得厚实,这是客栈专为出远门人备下的。
她解了外衫搭在椅背上,俯身试了试水温,把一头散发浸进水里,头发长了很多。
水汽蒸腾起来,暖融融扑着她的面颊。她正阖着眼揉搓发尾,余光瞥见门口一道白影。
照夜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嘴里叼着一截粗柴,立在门框里,像是刚去柴堆又衔了根柴进来。它看见殷漱光着胳膊俯在盆边,头上全是湿漉漉的水,顿时滞在门口,嘴里那截柴“啪嗒”掉在地上了。
殷漱偏过头:“来得正好,替我拿一下皂角,在案台左边那只瓷盒里。”
照夜却非但没上前,反而退了一步,后脚踩上门槛,紧接着“啪”一声,竟用头把门顶上了。
殷漱一愣,眨了眨眼睛,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正不明所以,片刻后那扇门又“砰”地被一脚踹开,照夜蹲在门口,两只前爪撑着门板,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重新把门踢开。
殷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皱眉说着:“好好的门,踢它做什么?踹坏了要赔的。”
照夜却偏着头,目光躲闪进屋,直奔矮榻而去。榻上满天胜还仰面躺着,吃了粥后又昏沉沉睡了过去,那一只手垂在榻沿外。
照夜低头叼住他的手指,拖着他那只胳膊便往榻里头拽,像要把他翻个面似的。
满天胜睡得像昏过去一样,被拖了大半截身子也不醒,仅鼻里哼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殷漱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失笑,拿湿漉漉的手拢了拢头发:“行了行了,你嫌我洗头被瞧见狼狈,那我拿衣裳遮一遮便是了,他昏睡着的,难道还能睁眼不成?”
照夜自顾自把满天胜翻身,又胡乱扯过榻上叠好的衣裳盖在他头上,这才心满意足蹲回角落,把头重新埋进爪子里。
殷漱不再管它,重新俯身洗头。水汽氤氲间,她把发尾拧干,取了案台上那只瓷盒里的皂角,揉出薄薄一层沫子。热汽扑来,颊泛起淡粉,湿透发丝贴在颈侧,衬得眉眼黑俏俏,肤色白里透粉。
她指尖顺着发尾往下捋,忽然触到颈间那条银链,方才褪外衫时不知怎么挂到了领口,此时正悬在锁骨下方,链尾坠着一把小小的梳子。她握住那把梳子,指腹摩过梳背上细密的纹路,指间微微收紧。侧目时,瞥见案台角落不知何时多了一朵蓝色的蒲公英。花瓣薄得像纸,在热气里微微颤着,像是才落下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