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刚撤,茶盏尚温的间隙,南宫焱正絮语着宫内近几日的动静,字句间都在宽解安平莫要过于担忧。唯独韩君后的那番提议,被她不动声色地隐了去。
期间,安平察觉妻主眉宇间笼着层化不开的沉郁,可转念一想,许是她连日为善后之事奔波劳心,才失了往日的神采,便也没再多问。甚至连南宫焱提出独自回趟将军府,安平亦未觉半分不妥。
深秋的暮色来得急,日头刚擦过姚都城楼便沉了下去。带着秋意的冷风卷过街巷,将灯笼里的火苗吹得乱颤,昏黄的光团在青石板路上晃出细碎的影。
南宫焱提灯独行,脚下的石板缝里还嵌着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先前靖王举兵造反虽被平定,但百姓仍心有余悸,家家户户早早熄灯锁门,整座城静得像浸在寒潭内,连犬吠都寻不见半声。
寒风刮过衣领,反而让南宫焱的心神愈发清明,这样冷清的夜,本就最易让人保持警惕。
自她搬离将军府,此处只留几名下人打理,府内情况依旧如常。
南宫焱入了府,径直走进祠堂,就着案上残烛,给阿娘的灵位添了三炷新香。待叩拜的动作落定,她却迟迟未起身,膝盖抵着冰凉的蒲团,目光凝在那方木牌上,像是要透过漆黑的木牌,望见阿娘生前的模样。仿佛下一刻,那牌位后会传出声响,像从前般唤她“焱儿”。
“领兵打仗最忌讳犹豫不决”,阿娘的箴言还在耳畔回响。
南宫焱攥紧拳头,低声呢喃:“阿娘,你说得对,犹豫终究成不了事,此事该做个了断了。”
话音落时,她眼底的迟疑全然散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天冬前来将军府禀告主子,言宫里头刚遣人递了信,请将军入宫面见韩君后。
南宫焱心中了然,知晓是韩君后已寻得靖王的藏身处。她早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未料及韩君后行事竟这般雷厉风行,不过一夜功夫便有了消息。
“天冬,备马。”南宫焱语气沉肃,不带半分拖沓。
“小的这就是办。”天冬适才跑出两步,又突然折回来,询问道:“您不和郎君打个招呼?小的来时,郎君正亲自为您准备朝食呢。”
南宫焱身形蓦地一顿,指尖微微蜷缩,软声道:“不必了,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去去便回。”
天冬虽觉有异,却也不敢多问,只得退下给主子备马。
适逢南宫焱驾马刚离开将军府,安平带着朝食才将赶至,以至两人未见面说上一句话。
天冬连忙上前解释缘由,可安平望着南宫焱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内心泛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泰和殿内,韩君脸上堆着温煦的笑,见南宫焱进来,朗声道:“南宫卿来得这般快,必然是打定主意。今日小金医正要为帝君施针,我们有充足的时间问话。”
南宫焱行了一礼,语调平稳得听不出波澜:“还请君父带路。”
“爽快。”韩君后取出一枚令牌递给身旁的徐当侍,补充道,“就由徐当侍领你前去,本宫得守着帝君,免得出岔子。”
徐当侍接过令牌,恭敬地领着南宫焱前往靖王的住所。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道小径,全程无话。最后,他们停在一处荒僻的殿前,朱漆大门上的铜环生了层薄锈,连匾额上的“桂月苑”三字都蒙着灰。
“将军,到了。”徐当侍上前与守卫低语几句,亮了令牌,才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解释道,“靖王在偏院那间屋子,医正会在一个时辰后来复查,请将军抓紧时间。”
南宫焱颔首,目光扫过四周,她认得这里,桂月苑是关押犯错君夫的地方,寻常人连苑门都接近不了,倒真是个掩人耳目的好法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毅然迈步走进苑内,寻到了那间偏殿。
屋门一推,一股浓厚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陈旧的霉味,呛得人鼻间发涩。
“谁?你不是医正。”里头传来一道嘶哑的嗓音。
靖王虽重伤在身,警觉性却未减半分,这倒说明他恢复得比预想中好。
南宫焱没接话,反手关上屋门,一步步地走向里屋。
靖王愈发觉得不对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撑起半边身子,偏过头眯眼瞧了半响,才辨清来人模样,反而松了口气似的。
他斜靠着床头,声音虚浮:“原来是你……南宫焱,本宫早猜到,你会来。”
南宫焱负手而立在床前,俯看他道:“我来,是要一个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