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已往西,挂在天上偏北的暗幕中。
这时庖营内许多石头营房亮起了火光,穿戴整齐的伙房杂兵起床准备晨间的餐食。
有手脚麻利的士兵前来打水,见这地儿一片狼藉,在武将的示意下,匆匆见礼后便开始收拾残局。
一个直挺挺的黑乎乎东西横到虞昭月眼前,眼睛雾蒙蒙的,看不太真切。
她抬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儿,发现是庄太医的鞋
她连连往旁避让,留出位置,让人搬运这尚有余温的尸体。
纤弱的肩膀撞到一条温热的手臂。
那人没稳住脚步,往后退了一步。
感受到肩膀处的温度,虞昭月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竟站起了身。
转眸望去,她之前抓押她的武将们也退到了一边。
虞昭月慢半拍仰头去看侧身之人。
他背对火光,清冷的月白色交领里衣被照得暖意洋洋的。
他丝般顺滑的乌发散在肩头。
眉目清疏,无甚表情。
疑问像破土疯长的藤蔓在心口肆意生长,虞昭月眨了眨眼睛,侧身掩唇悄声问:“洛医师,你早就发现这水有问题了?”
“今夜过来,是来下解的药?”
洛映星宽大袖口下的手指微微卷曲,他清冷的视线落在虞昭月脸上。
面前的少女离他极近,唇红齿白,歪着小巧精致脸看向他。
一双杏眼灵动又亮晶,她似乎极期待他如何回答。
洛映星敛下眼眸。
他透着淡淡的象牙白光泽的手探入袖口,从中里勾出了个淡青色的物件。
“嗯?”
“干嘛?”
轻柔的绵柔柔的触感猛地就到了她脸上,虞昭月本能往后仰着躲避,她眼睛防备地往下瞟。
是一张帕子。
非丝,无刺绣。
棉麻的材质,在男人漂亮的手指衬托下显得黯然又普通。
好歹是干净的。
血液是最脏的,擦一下也好,
虞昭月紧绷的嘴角放松,将脸凑近洛映星,她声音软绵:“谢谢啊,我自己看不到,你帮我擦干净点儿。”
细腻的布巾蜻蜓点水般落在她的额间,大手从额头开始,沿着眉骨慢慢擦向脸颊。
动作又轻又柔,虞昭月仰着脸儿,像只晒饱了温暖太阳的小猫咪,她慢悠悠道:“嗯,这帕子看着不咋地,触感倒是软和。”
“话说你这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人,怎么突然变心热了?”
“欸,对,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虞昭月嘴巴不停,杏眸也没闲着,它骨碌碌乱转,她视线从洛映星单薄的里衣肩膀攀到他修长的脖颈。
目光刚好一条粗长的红紫色掐痕相对。
他出来解毒。
怕她冷,给她披衣服。
她给人家掐成这个鬼样子。
他被她冤枉。
被凌墨渊怀疑。
被庄太医诬陷。
他死里逃生,第一件事就是给她擦脸,她仍不依不饶非要问个底朝天。
她咋这么不识好歹?
虞昭月的声音蓦然小了下去,自说自话道:“你是出来解毒的。”
她心虚道:“你看你,怎么不早说,害我都误会了。”
“唉,我的意思是,你脖子疼不疼,待会儿回去我给你抹点药吧。”
虞昭月叹了一口气道:“对不起啊,洛映星。”
她之前不该对他有所怀疑。
面前的少女拢紧衣袍,满目愧疚地看着他。
她眉毛上黑色的乌碳被她自己用衣袖抹着眼泪弄花了,干帕子擦不净半干的血迹,一张营养不良的微黄小脸有黑灰,有红痕。
实在谈不上好看。
洛映星一直平静如水的心,在听见少女细声细气的道歉与关怀之时。
颤动了一下。
他无悲无喜的黑眸笼罩了一层暗色,他声音沙哑:“下次我早点儿讲。”
“嗯?”
他声音太低,声带也好像受损了,虞昭月明显没听清,不过她听出他声音中的疏离感比以往都弱了。
“那,还有解药吗,伙兵们要做朝食了。”
“有。”
“欸,其实还好我阻止你了,不然你暗地里解了毒,我们抓不到坏人,他下次再作坏怎么办?”
“或者坏人换了套路,我们连防备心都没有呢?”
“这也算误打误撞是吧洛映星,哈哈哈。”
虞昭月拉着洛映星一边给井里洒淡黄色粉末,一边叽叽喳喳,用说话来掩饰自己的无措与歉意。
月光银辉掺杂着摇曳火光,将庖营内的房屋粮草照得分明。
将空荡荡的麻布还给洛映星,虞昭月感受到一股冰冷的视线落在背后。
她僵着脖子回头。
半人宽的古井边,身姿挺拔的白衣男子握剑静立。
他手背微垂,饮满鲜红的血的寒光凛刃指地,上面殷红的液体已经粘稠了。
黑乎乎的血自剑身蜿蜒至剑尖,滑落地很缓慢。
“滴答,滴答……”一滴接一滴,血拉着丝,如艳丽的红花在土地上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