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纸张,不晃不动,然杨壮山一路爬来,臂间酸软淤积,拿笔都拿不稳,控笔更是不精准。
墨迹粗重,字大如斗,一页纸只写两三个字,便没了空隙。
一张、两张,扭扭曲曲、毫无章法的墨笔,拼接起来,摆满了半个大殿。
国君耐心,始终坐着静等。待杨壮山全部写完,他也全部读完了。
在场凡是能认字的人,皆冷汗涔涔。
安靖王李坚竟如此霸道、强夺军权?
且与天照太子密通信件、暗中往来许久?
怪不得呢,怪不得,天照储君一露面,栾军便节节退败。或许不是虞昭所造的军械厉害,而是安靖王李坚早生二心!
他勾结敌国太子!
又收得那天照最强军械师。
他手握十余万雄师!
班师回朝……
李坚之野心,人尽皆知!
天越来越冷了。
离岁除之日,还有不到二十余日。
虽是极尽拖延,虞昭月他们还是抵达了两国之界。
天照,酒泉城。
这日,天方破晓,朝阳初升,是个难得无风的大晴天。虞朝月身着厚棉衣,头戴雪白羊绒帽,她站在城楼之上,眺望远方。
大漠无垠,一点绿色植物都没有,望着远处叶片脱落、只剩灰褐色带刺枝条的灌丛,虞昭月的心情也不靓丽。
纤细的十指戴上了干燥柔软雪白羊毛制成的保暖手套,虞昭月揉了揉快要冻掉了的鼻子,她声音郁闷。
“殿下,明日我就要与你分别了……”
“要去给别人当驸马了,为别人效力了……”
“你舍得我不?”
两人并排而站,挨得很近,少年方食南栾风味的朝膳,他能闻到其身上,鲜果混合牛乳的甜味。
忽闻这话,明明是正常的话,凌墨渊头皮发麻。
视线从他未见过的壮丽风景收回,凌墨渊垂眸过去,审视少年清眸,避而不答。“不急,再候片刻。”
“等等等,这都等了多少天了?”
虞昭月焦躁不安,空气寒冷,她鼻中不停喷出白气,戴着手套的手揣回袖中,强行将袖管塞得鼓鼓囊囊的。
袖中没有一丝缝隙,动弹不得了。她又像拉磨的驴一样,在城楼之上,来回走动,团团转圈。“哎,殿下,你说卑丰派去护送杨壮山的兵卒到底靠不靠谱啊?”
“好担心他会死在路上……”
天照国人人巴不得南栾强将早点死,此等违逆之话,在场诸人,无人诧异驳斥就算了,还有人安抚她。
“有我的药压制,他体内的蜂毒不会作乱,昭昭勿忧。”一股特别的草木药香比声音先到。
虞昭月惊喜回首:“洛神医,你来了。”
男子微笑颔首,衣袍轻动,他缓步而来。
青丝如墨、眉目冷清,望着眼前这张自己好不容易看熟悉看喜欢了的漂亮脸蛋,虞昭月先垮了脸。
“明日我就要启程去栾国了,洛神医,我好舍不得你,也舍不得你的……”药,虞昭月停顿了一下。“洛神医你舍不舍得我……”
“不舍得。”
虞昭月一步并两步走近,衣角相碰,她眼泪汪汪,伸手一把抓住洛映星的衣袖。她跳脚:“我就知道,我非常非常非常难过要与你分离。”
少年双手捧心,睁着大眼睛,诉衷肠。明知道有些夸张,逗趣的成分居多,洛映星还是认真答道:“不必如此难过,你若想与我长久相处,我愿随你去南栾,我本就从南栾而来,再次归去,也合情理。”
难过暂停。虞昭月脑袋里闪过陆远夫妇俩抱头痛哭、伤心欲绝的画面,抬眸对上洛映星认真的清眸。虞昭月愣愣地,一时没有组织好语言。
洛映星语气平静,扔出一个重磅炸弹:“你不是说过,要养我的吗?”
洛映星此话落地,不光眼前之人眼睛圆睁,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人们提着一口气,快要窒息之时,他才缓缓道:“南栾驸马,有钱有权,养我当你府中医师,很是容易。”
虞昭月回过神来,惊呼。“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了?”
“神医,你真是一个顶顶聪明之人!”
沙海茫茫、朝霞漂亮。
男子情真意切
少年高谈阔论。
听他们在这毫不避讳的畅想将来,明明眼前风景壮丽,极为养眼,凌墨渊却觉得刺眼。
眼眶生疼。
明明只是不可能发生的假意想象,是打发时间的无聊之语,但那些朝夕相处的生活听起来那么地令人向往。
少年就像这大漠里开出的一朵花,不屈绽放,也像风像雨,鲜活灵动、救活万物、带来希望。将这没有一丝活气的万里枯黄重新添加生机。
这样随和活泼的性格,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南栾长公主也会喜欢吧。
但他好像高兴不起来。
心脏酸涩。
之前定计的,少年若不为他所用,他将杀了他。
凌墨渊收拢手指。
指尖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