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复国必然与律家对立,想要不费一兵一卒无异于天方夜谭,届时朝局动荡,怎么不会波及百姓。”
霍卿荣坦然笑了笑,用力拨开他紧紧攥着木偶的手:“可如果我能做到呢?”
纤长的手指虚笼着木偶的脖颈把玩,像捏着一朵花的花茎,而后她轻轻一笑:如果我能不费兵卒就入主朝堂,如果我能稳定皇子夺权的动荡,如果我还能免去对外的战事,让百姓安居乐业,如此,衍兄就愿意帮我了吗?”
卫衍不受控地起身后退一步。
戏文里吃人的妖鬼大抵也是如此哄骗凡人心甘情愿上当的,霍卿荣还要厉害三分,她笑得实在漂亮,不止是脸,还有她的千秋大业。
卫衍沉默了,她句句的承诺的确每一条都是他所担忧的,可是如果:“这些话,早个十年、五年告诉我......”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说出来也无用,从前的荣国他见过,轻飘飘的雪落下来真的是砸死人。
霍卿荣嘴角落下去,她明白他的意思。
一棵大树长成枝繁叶茂要多久?一只肥虫将枝干啃食一空要多久?在大树腐朽的时候,谁不念叨一句:要是早点除掉害虫就好了。
霍卿荣点了点头,周身的冷风一吹,冻得她缩头打了个寒颤,挺直的脊背弯下去,木偶也被重新递出去。
承诺,誓言,威逼,利诱。
从前的旧臣,如今的新人,每一个能为她复国助力的人,她都可以许诺他们想要的。
唯独,卫衍替百姓问,她说不出口。
就像她如今的身份,她不是荣国帝姬,她只是一个亡国公主,她没有身份,没有立场,去要求曾经被他们伤害过的百姓们再相信她一次。
“如果你想告发我,请在我犯错之前。”霍卿荣说。
告发她不就等同于将她往死路上逼,可她又铁了心要一条路走到黑。卫衍摩挲着重回手中的木偶,温热的木头嘲弄着他的无能,他劝不了她放弃,也想不出两全之法来成全自己的情与义。
于是卫衍只好放弃了自己,他将木偶重新藏回衣袋里,最后问道:“只听闻太子卿昭宽厚仁德,卿荣......是你的本名吗?”
霍卿荣“嗯”了一声,只当他在盘问自己的真实身份:“卿昭是我的长兄,我乃中宫所出,帝姬卿荣。”
卿荣,帝姬。
虽然在民间不曾听说过这个名号,但是帝姬二字足以说明一切。
原来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难怪她铁了心也要走上一条不归路。
卫衍了然,轻嗤一声:“若非变故,我等百姓,也无缘得见殿下真容。”
霍卿荣实在觉得头脑昏沉,听他讥讽干脆闭眼不谈。
等耳畔传来脚步声,霍卿荣才淡淡回道:“衍兄何必故作凶狠,我们六年的情分并非虚假,你我的为人彼此也心知肚明,今日我们不过意见相左,远不到不相往来的境地。时局易变,人心亦然,结果未定之时,评判不出对错的。”
卫衍闻听此言也并未回头:“你既想得如此通透,也该知道我不会去告发你,可我也不能任由你借情分诓我,此次权当我不曾回京,南境还有数万兵马待我调遣,你,多保重。”
霍卿荣终于没再说下去,心口已经冷得发颤。
她从来不知道朝政殿前的砖石如此阴冷,坚硬,即便跪着不动,也逐渐磨着膝盖刺痛,湿寒之气顺着爬遍周身,两肋、肩胛像从皮肉里被拆出来浸在冰水里。
她可是一出生就被赐予国号同名的嫡出公主啊,最任性的时候放火烧了内廷学堂,连着毁了凤仪宫一小半的宫殿,被罚跪时膝下也垫着十几层蚕丝兽皮的褥子,任何想要的东西也都能轻易得到,从来没有人敢让她受委屈。
那她现在跪在这里是做什么呢?
霍卿荣眨了眨视线已经有些模糊的眼睛,看到自己被冻到已经没有血色的手触摸到曾经被树枝刮出过伤口的脸颊,又看到手缓缓落下,手心向上搭在已经麻木的膝盖。
苦肉计,她如今用的得心应手。
可她为何而痛,为何而苦,即便一心复国,就没有别的路可走吗?
卫衍忧虑的何尝不是她忧虑的。
“主子,你是说立明帝气成这样不仅不会杀你,还要拉拢你吗?”霍卿荣耳畔想起芷兰不解的问询。
而此刻避着人悄悄靠近翊宸门的芷兰,躲在宫墙脚的隐蔽处,也在想这个问题。
她记得,霍卿荣是这么为她解答疑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