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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云在一家报社做编辑，回家总是一股子油墨味，刚结婚时，宝宁还觉得新奇，常常靠在他怀里嗅来嗅去，那是书的味道，宝宁喜欢读书，喜欢诗，喜欢文章，喜欢文章里的画。那时宝宁还很喜欢他。

之后为什么不喜欢了，宝宁知道。宝宁的妹妹去留学，回来时穿了一身洋裙，缎子似的头发，炫耀地仰起头，嘴里夹杂着英文，活像个小洋鬼子。这些本来她也应该有份。她和妹妹只差两岁，她也应该和妹妹一样，在学校里读书，留着一头长发，而不是像抛开过去一切一样将长发剪到齐肩，卷曲着。

搬家那天，周慕云起了个大早，收拾停当叫宝宁起身时发现宝宁的脸红的不正常，宝宁也察觉到身上的不适，将自己埋进被子。昨晚她一夜没睡，站在酒店的窗边看香港的夜景，她喜欢海边，周慕云特意订了临海的旅店，拉开窗帘，景色一目了然。说不清是心中烦乱还是有意而为，宝宁开着半扇窗站了半夜，直到全身上下都冷透了，才上了床。上床时周慕云因为她身上的冷意皱了眉，将她牢牢搂进怀里。

早上便发了烧，周慕云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药，厚重的被子结结实实地裹住她，以往宝宁不喜欢他牵着自己，他的手总是冷的、冰的，只有在床上的时候才是热的，现在宝宁有些贪恋他的冰冷，他的手扶住她脸颊时忍不住在他手掌心蹭了蹭，汲取慰藉。

难得见宝宁这样留恋自己，周慕云笑着掖住被子的一角，在她额头轻吻一下，他连唇瓣都是凉的。

“乖乖的，很快就能收拾妥当。”

生病时是人最脆弱的时候，宝宁也不例外，因着这病，宝宁对周慕云起了眷恋之心，想到他说的家，宝宁心里也熨帖了。

晚上周慕云还是回到酒店来，要好好将家收拾出个样子不是件容易事，宝宁病了，他只得一边上班，一边采买。隔壁的孙太太是个热心肠，知道宝宁病了，亲手包了馄饨让周慕云带给宝宁。

馄饨汤里放了虾米，清淡鲜香的味道让宝宁难得吃得下两口，周慕云坐在床边，一边喂给她，一边同她闲聊。

“我们隔壁也是新租客，和咱们一样是两夫妻。”

宝宁用手绢擦擦嘴角，她想自己靠在床边吃，周慕云偏要让她靠着自己，动作间又不细心周到，若不是她拧着身子，热汤非得淅淅沥沥地撒在地上。

“怎么样，好相与吗？”

“陈先生工作忙，只见到陈太太。”

“陈太太陈太太，难道人家没有名字吗？我嫁给你难道我只能叫周太太，不能叫林小姐吗？”

宝宁听不得太太两个字，可惜她现在生着病，压着嗓子说出的话也软绵绵的，一点气势也没有，谁听了都只当是玩笑话，放不到心上，周慕云也是。

宝宁抓着手帕的手捏住被子的一角，掩饰地接过周慕云手中的勺子，“去洗澡吧，忙了一天了。”她在心里暗骂自己，生着病脑子也糊涂了，将心声抖搂个干净，所幸周慕云只当她是撒娇，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合该警醒点，既然已经做过决定，就安安心心做周太。

……

第二日宝宁的病便好了，病来如山倒，病去时并不如抽丝那般艰难。

虽是租的房子，但搬了新居，好歹也算得上是个乔迁之喜，热心的孙太太请了周慕云、宝宁和隔壁陈先生一家吃饭，宝宁喜欢这种热闹，挽着孙太太的手臂，两人亲热地凑在一处，周慕云和孙先生在屋外说话，宝宁和孙太太在厨房做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