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攻击之时，“定骼”也同时发动。纵然“燃心戮血”能破开定身，却免不了片刻的迟钝。更何况，靳绍离此刻已被霍耘的尸骨扰乱了心神，连“封寰”都忘了发动。于是，这一拳结实地击中了他的丹田。真气随拳风一并击入，粉碎内丹，又对穿而出，在他背后爆出一重墨浪。

但见火光须臾明灭，周围的“灰蝶”纷纷消散，徒留尘烬翩翩。

靳绍离颓然倒地，连一声哀嚎都未能发出。他的目光已然涣散，连举动都不能，却仍挣扎着伸出手去，想要触碰霍耘的尸骨。

墨知遥冷眼看着，道：“你我恩怨就此结清了。”

靳绍离吃力地抬眸，看向了墨知遥，晦暗的双瞳中却有情绪复杂。他试图说些什么，可却早已发不出声音。他多少也明白自己的处境，收了目光，只努力够向霍耘。

指尖相触，一抹欣慰笑意浮上他的面庞，还不及停留，就见炽烈火焰从他体内烧出，顷刻间将他和霍耘一并吞噬……

内丹损毁，离火失控。这一次，他没有习得化骨炼，没有任何的转机。

墨知遥看着火焰升腾，怅然一叹，旋即转身，望向了自己的徒儿。

“我早该这么做，也免你许多坎坷。”她如此说道，“可惜，这终究不是真正的‘靳绍离’……”

程柯也望着墨知遥，却难以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明明是熟悉的容颜，偏又有种别样的陌生。“溯洄”之中，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分不清真假虚实。巨大的不切实感让他有些恍惚，紧紧握着的断剑的手也渐失了力气。手指不自觉地松开，断剑落地，起一声闷响，唤回了他的思绪。

“你是……师尊？”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墨知遥被他逗笑了：“不然呢？”

他的眼神微微有些飘忽，不敢在她身上多做停留：“可你是……夏……”

“嗯，许你用你师兄的称呼，就不许我借徒儿的名字？”墨知遥稍稍走近他几步。

一切的线索倏忽汇齐，程柯想起曾经听过的那些话来——这世上绝无回到过去的术法……你身困幻境，还不醒来？！

“所以，这里并非过去，而是幻境？”他目露凄然。

“是，也不是。”墨知遥答道，“但不论是否，你都得随我回去。”

程柯笑了。几分恍然，几分自嘲。突如其来的无力感席卷而上，膝盖一软，他几乎是跌倒在地。他努力撑起身子，抬眸就见激战后的疮痍，更添许多讽刺。

“所以，‘溯洄’什么都没有改变，我谁也救不了……”他的声音低落沉闷，“一切还是原样，我还是……”

“站起来。”

一声命令，听来冷淡且严厉。

所有的无助和沮丧被这一声命令扼断，他抬头看向了自己的师尊。她已然走到了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又重复了一遍：“站起来。”

她的命令，他不愿也不能违抗。他慢慢站了起来，神色惶惑而又局促。

“我已经说过了，你走了一段岔路。但岔路，亦是向前。”她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些漫不经心，“我已经护你走完了这一段，接下来便是新程。你若能放下过去，便随我继续求医，再找那真正的靳绍离报仇雪恨。你若放不下，便再寻长天老祖，为你再开‘溯洄’。一切还未结束，你仍有选择，不该在这里耽搁。”

程柯一阵心酸，不觉红了眼眶。

有些事情，他不甚明白，但也能料个大概。“溯洄”之中，早有一个“墨知遥”，必有什么禁制，令他无法认出真正的她。初见之时，他并未在她身上体察出任何功法，想必也是受了制约。她就这样穿着褴褛残衣，忍着天寒地冻陪着他走了这一程，甚至“死”了一次……

而今，她终于显出真像，但那一身狼藉，昭示着她经历过的惨烈。他不知她同谁战斗、何以取胜，但方才的一切他看得真切：她自损真骸，碎了靳绍离的内丹。

若“过去”无可改变，这难道也是真实存在的曾经？所以，那令她失却记忆的重伤，莫非也是为了他才……

他哽咽着开口：“弟子何德何能，累师尊至此……”

墨知遥笑了一声：“经过‘溯洄’，你也该明白了吧。乾坤丹鼎可塑成宇宙，虚拟万千可能。长天老祖早已看尽未来，或许正是因此，他才断言我不能飞升。若真如他所言，他日我功败垂成，普天之下能为我证道的，就只有你。”她眉眼温柔，语调轻松且又释然，“你是我最有出息的徒儿，虽不想用此比喻，但常言薪火相传，你确是我尽心护下的火种。你若能功成，化骨炼便有说法。此路艰辛，但即便只剩你一人，你也得走完，断不许半途而废。这，就是我给你立下的第三条门规——一往无前。”

晴风柔柔拂过，暖了心胸。前所未有的踏实自根骨中生出，撑起了原已塌落的脊梁。要走的路就在眼前，已无需犹豫。

他阖眸，忍下泪水，躬身一揖：

“弟子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