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夏利你很焦急,但是这种事情必须要亲人在身边......而且我也不擅长和抑郁症的病人相处。”
“这种事情只能靠您自己。”
这话其实说的有点怪,但是夏利没反应过来,客栈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让她对埃默拉近乎有一种盲目的推崇:“可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那就去想。公主,您是公主,刚才那句话不应该从您的嘴里说出来。”
埃默拉伸出一根手指,在夏利的鼻尖上点了点,是教导的语气。
“想也没办法的事情,就先行动起来。无论如何,都比把自己的家事交给别人的强。”
“......”夏利声音弱下来,“你说得太简单了。”
小姑娘蔫巴巴地像霜打过的茄子,埃默拉安慰她:“其实等到你真正做起来,就会发现的确不怎么难。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等到真正要做的时候,道路就会自然而然浮现在脚下。’”
夏利:“......我怎么没听说过,你哄我的吧。”
埃默拉:“我也忘了,就当我自己想的吧。”
两个人安静地对峙一会儿,夏利败下阵来:“......知道了,我会去试试的。”
埃默拉点点头,拉着夏利在她身边坐下,明明夏利还比她高一点,但是就是在她面前抬不起头。
“之前我和您讲过什么‘公主小课堂’,还记得吗?”
夏利点点头,打起精神来回忆:“记得,好像是‘看我们有什么,看我们要做什么’?”
“差不多,那么今天就给你讲第二课。”
“作为公主,您不应该向旁人展现您的脆弱。”
“您的痛苦可以向家人展示,向恋人展示,但不应该向敌人、下属和子民展示。任何时候,在大众眼里,您都应该是游刃有余、从容不迫的,这样才能最大化利用公主身份来达成您想做的事情。”
“这句话对于陛下也同样适用,您的父亲是地狱中的最强者不错,但是如果地狱中的其他人发现了这件事,您认为他们会不会借由这种原因,向殿下的地位发起进攻?”
夏利瞠目结舌:“我、我没想过这些。可是爸爸很强,他们打不过爸爸的。”
埃默拉:“当然,实力是很重要,但实力不是唯一重要的事。不然当初的瓦伦蒂诺就不会对您不敬,我以为您已经学到教训了。”
埃默拉还是那样,平静得几乎有点可恨:“总之,我希望今天是最后一次看见您露出如此弱势的姿态。”
夏利张着嘴,又有一点想哭的冲动:“但是你刚才还说像我这样的孩子可以哭的。”
埃默拉怜悯地摸摸她的脑壳:“但是你还是公主呀?”
“和其他恶魔比起来,你确实受到了身份的优待,那你就应该承担起这个位置的责任来......难道你要哭哭啼啼地去拯救地狱里的其他人吗?”
夏利瘪了瘪嘴:“那从公主的角度,你应该是我的下属,要听我的话才对!结果你却连帮我和爸爸聊聊天都不愿意!”
“不错的反击,但是——”
埃默拉在胸前比个叉,义正言辞:“下属不能帮上司处理私人业务!上一个这么让我做事的是沃克斯!现在您让我和陛下聊天,以后您就会让我安排您和维姬的约会时间!我才不要!”
夏利卡壳:“这、这倒也不至于......”
埃默拉:“明明连拯救地狱里所有罪人这样的话都能说出来,却无法拯救自己的爸爸吗?”
夏利:“......呜。”
————
“她真的这么跟你说的?”
“嗯。”夏利心烦意乱地顺着自己的头发,“虽然我知道她说的没错,但是还是觉得......”
“觉得她有点无情?”
维姬把长矛放在一旁,坐在夏利身边。
她的公主总是博爱着,将目光投向整个地狱。维姬享受着这份偏爱,却无法心安理得,时刻恐惧着自己德不配位,拼命展示着自己的作用。
毕竟她的恋人就像太阳一样。地狱里的太阳。地狱里的希望。
恋人的亲近很让夏利受用,夏利不再折磨自己的头发,只是皱着眉头:“是有一点。我以为我们算是朋友了。”
维姬帮着埃默拉说点好话:“不过她也帮了我们很多了,不是吗?可能,她只是想培养你自己处理事情的能力?”
“也许吧。”夏利向后躺倒,天鹅绒的大床稳稳接住了她,温暖、柔软、带着芳香的气息。
刚才路西法一醒就把夏利赶了出来,似乎被自己的女儿发现自己的抑郁症是什么奇耻大辱一样。夏利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门,连去敲、去安慰自己父亲的勇气都没有。其实她也有点心虚吧?那么多年都没有和爸爸好好说过话,爸爸如今的心理状态其实很大一部分是被她所导致的,不是吗?
她侧过头,看见自己华丽的大床,美丽的床帐,厚实的红色地毯,再向远,她看见地狱里的废墟,听见她的子民们或欢呼或叫骂的声响。
维姬躺在她身边,于是夏利也从她的目光里看到自己。金发,红色的瞳仁,红色的腮红和笔挺的小西装。
她的恋人小声问她,如同浓情蜜意时的低语:“夏利?在想什么?”
夏利也小声回答:“我好像知道她的意思了。”
享有着资源、地位和力量,却自我禁锢在方寸之地,纠结于琐碎事物,自我否定着,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埃默拉那天对路西法发泄的怒火,其实也是埃默拉想对夏利说的。
“你凭什么作为王,却什么都不做?”
“你怎么能作为女儿,什么都不做?”
她是想这么说的吧?
夏利有点狼狈地避开恋人近乎虔诚的注视,手臂挡在眼睛上。
可眼前的黑暗也无法带来安心。
她哀叹一声:“怎么办,我好没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