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亮意外地看着光,眼里流露出对光的担忧。
光窘迫地端起茶杯。茶水很热,光小心地吹着白汽。
要在正式比赛上面对现在的塔矢行洋,畏惧、悲凉、隐隐的绝望,被死神点名的恐怖感……这些是自己真实的心情。
这一刻,光甚至理解了赵石抽中佐为时,那份混合着荣幸的绝望。
与无法撼动的灿烂的“神”对局,本身就是一种残酷的恩赐。
“进藤,‘不是一点赢面也没有的’,这话应该由我来对你说才对。”仿佛是看出光心中纠结,亮也难得地用体谅的口吻对光说话,“你是现任棋圣。父亲当年也是从名人开始,以种子身份参与国际棋赛,一步步走过来的。凭你的实力,我相信你和父亲能下出精彩的棋局。”
塔矢亮的认可,是光从前梦寐以求的吧?但是此刻在光心中,只有必须接受现实的苦涩。
光苦笑:“塔矢,我这个现任棋圣,你也知道,是天时地利人和,有幸运和爆发力的成分。我到现在还是觉得这个棋圣头衔拿得不太踏实。我知道,你父亲当时是实打实地拿下了名人,然后又拿了四冠。你父亲跟佐为一样强。而我,我只是想一起和佐为参加富士通杯,然后一切尘埃落定,我就可以和佐为休息一下。”
亮说:“我也是。我也很累,富士通杯选手预选赛就有十二轮,选上国家队后,每一层都实在是太艰苦了。”他摇着头。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光看着亮那副同样无计可施的模样,突然觉得有点滑稽,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亮愣了一下,嘴角也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凛冽寒风中一瞬即逝的烛火。
也只有国际棋赛有这种力量了,能让光和亮暂时“和睦相处”,安慰彼此。
“算了,不想在八强决定赛上的对手了,我们也别下棋了,就摆摆棋谱复盘吧。”光打开棋盒,“我来摆我和佐为下的一局?”
亮点头,于是,光就拈起棋子在棋盘上摆了起来:“啪”、“啪”、“啪”——
这罕见的平和景象被柜台后的市河小姐看在眼里。她一边擦着杯子,一边对旁边的老棋迷们小声感慨:“总觉得这两个孩子,参加世锦赛后,又长大了些呢。”
“可不是嘛,”北岛先生抱着胳膊,语气竟有些失落,“他们安安静静坐在这儿,我反倒不习惯了。还是吵吵闹闹的时候更有精神。”
广濑先生呵呵笑着揶揄:“北岛先生,上回说‘他俩能不能消停点’的,不也是你吗?”
***
老头们以为光和亮不吵了,于是聚在他们身边看他们对局。
但是,好景不长,光和亮复盘着复盘着,又吵起来了。棋盘上的摩擦就像火星,一点就着,再说了他们其实都在为棋赛焦虑。
两个少年再一次大吵大闹,差点掀翻了桌子。
亮握拳:“你怎么和藤原老师下成这样!中间你这一手‘跳’,下的是什么鬼东西!”
光迎上去:“你说话给我注意着点!我当然是有我自己的考虑咯!”
亮大声:“你的考虑不是没有用吗?!藤原老师根本没理会你!”
光更大声:“大错特错,他后面就理会我了!”
……
老头们纷纷离场,刚刚才说他们长大了的市河小姐无奈地摇头:“果然,说他们长大只是错觉啊……”
是光的手机阻止了他们没完没了的吵架。“滴滴”一响,有人给光发信息。
——“小光,我和塔矢门下的研讨会结束了。你已经见过小亮了吧?和小亮下完棋后,就回家吧。我从酒店会经过围棋会所楼下的电车站,就在电车月台见面,我给你们俩买喜欢的料理回去吃。佐为”
温馨的感觉涌上心头,佐为就像守护神一样,仅仅是看到信息就觉得安心了。
光把信息给亮看,亮点头,收拾棋子:“走,回去找藤原老师吧。”
光苦笑,也收拾棋子:“我本来今晚想去中国队,赵石和王世振说请我吃饭,不过……我没什么心情,改天吧。”说着他就发了个信息给王世振的手机。
***
离开围棋会所后,夜风袭来,光和亮一起结伴去搭电车。冬春交际的凉风吹起他们的头发和围巾。
佐为的家,也是光的家,现在,或许也是亮心灵中的家园吧?光在想,用手抚着脖子上的橘色围巾。
在大街上面,光和亮就不吵了。世锦赛上,他们都是日本队选手,就注意了一点,想吵架也会分场合。
光一如既往地走在离亮稍微后一点的地方,看着亮肩膀上的黑色围巾,亮顺滑的短发拂在肩上,颀长又纤瘦。
亮又长高了。光在想,塔矢的父亲,看到儿子在离自己这么远的地方,像竹竿抽条一样年年长高,而他自己在那么远的地方,错过了亮的成长,塔矢行洋难道不会觉得心痛吗?
——哎,塔矢行洋……他不仅仅是亮的父亲,现在,也是自己在国际赛场上即将要面对的对手了。
光一想到这个就觉得烦恼,额头上甚至掠过一阵疼痛,光不由得低头用手捂住前额。
这时,亮在意地侧过头问:“都没问过你,你今天去《读卖新闻》大楼,怎么样——进藤?”
光还捂着头,亮担心极了,光放下了手:“我没事,想起接下来要和你父亲比赛而已……”
“回去早点休息。我得知抽签结果后,我也头疼。”亮承认道。
他们边聊,边并肩沿着楼梯走向下面的月台。
“你刚刚问我在《读卖新闻》大楼怎么样,”光实话实说,“还行,我说了想说的话,管记者写我什么咧……”
这时,光和亮一眼看到穿着狩衣的佐为从列车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两包外卖。
对上光和亮的眼睛,佐为微笑着瞧着他们,蓝紫色的眼睛里是春风融化冰层般的温柔。
佐为美丽的笑容像月台上温暖圣洁的月亮,一下子融化了光心里紧绷的冰层。
来不及思考,光已经快步冲下楼梯,像一只金色的小狗一样,直直地撞进佐为怀里。
“小光?”佐为被他撞得微微后仰,手里的外卖袋晃了晃。光把脸埋在他带着淡淡熏香味的肩膀上,不说话,只是手臂收得很紧。
佐为手里拿着外卖又没办法抱住光,无助地看着亮。
亮及时从旁边伸出了手,帮佐为拿外卖。
“你知道八强决定赛的对手了?”佐为柔声说,拍了拍光的肩膀。
“嗯。”光这才闷闷地从佐为身上起来,有点尴尬地看看四周。不过,月台上似乎没有其他人在意,佐为和亮都一副很理解的样子。
“回家吧。”佐为对两个少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