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做什么，等着佐为的电话啊？我跟你说，他现在可忙了，没空联系你，在给高手们复盘这次八强决定赛的精彩棋谱呢。他说不定挑了你和安太善的棋局来说。估计不会选我的棋。”光很了解，他干笑一声。

亮这才收起了手机，放回到和服口袋里，他望着窗外流逝的风景，忽然叹了一口气：“唉，我觉得很对不起藤原老师。我还是第一次像这样翘掉工作跑出来。”

“喂，塔矢。”光连忙说，“你这家伙可别又钻牛角尖了。佐为既然说没问题，你就放心好了。”

“是你太不上心了吧，藤原老师也是第一次承担日本队的责任，第一次当九段啊。”亮皱眉，“以前，父亲要承担类似责任时，我们塔矢门下所有人都要帮忙的。”

“你打住啊，我才不会被你的想法带着跑。我可是百分百相信佐为的。他没跟我求助，那就证明他不用我帮忙。”光忙挥手。

直觉告诉光，在日本队的事务上，光越是想帮佐为，自己就越有可能说错话，倒不如听佐为指令。

光的这番话似乎说服了亮，亮脸上愧疚的神情缓和了点。

“今年一整年，佐为回来后，我们三个都像陀螺一样没停过。好好休息一下，才能更好地帮佐为啊。”光还在说着。

亮瞟光一眼：“进藤，我发现你很擅于给自己找偷懒的借口。”

光做了个鬼脸：“什么偷懒的借口！你少来了！”

**

回到上野的家后，光和亮都回房间里换上平时穿的衣服，然后穿上了羽绒服。东博离光和佐为家很近，就在上野公园里，从他们家走过人行天桥就到。

“至少有一点好，我被淘汰了，绝大部分场合，都不用穿该死的和服了。”

光像丢垃圾一样，把身上的金色和服丢进了洗衣机里。

“哎，和服不能放洗衣机里洗！要拿出去专门干洗和护理的。你为什么不能像藤原老师那样，好好爱护狩衣跟和服呢？”亮看不惯，谴责道。

说着，亮一丝不苟地蹲下身，又把光丢进去的和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亮把光皱巴巴的和服细致地折叠起来，拿一个布袋装起来，和自己的和服一起放在沙发旁的架子上。

“我把和服拿出去干洗时，顺便也把你的拿过去吧。”亮板着脸道。

光见状，顿时不好意思，但也厚脸皮地道：“那就拜托你了。”

这一瞬间，光忽然意识到，富士通杯属于他们的赛事结束了，亮要搬回自己家去陪父母了吗。

不过，光没问出口。总觉得这件事，应该由佐为和自己一块儿来和亮谈……

亮和佐为常在早上喝茶，复盘塔矢行洋的棋局，免不得要谈论家事。

亮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光从微妙的细节感觉得到，俩父子的关系，好像越来越紧张了……

***

他们走到上野的天桥上时，天空呈现出蓝紫色的暮色，光心想，这美丽的颜色，就像佐为温柔的眼睛。

雪和樱花都落在少年们的肩膀上。亮撑起了竹绿色的和纸伞，光则一如既往地带上了雨衣。上班族们都在十字路口走着，匆匆归家。天桥下面的食肆传来料理的香气。

“走快点，希望东博还没关门。”亮对光说。

“你饿不饿，我带了一大堆巧克力，都是你之前送的，五颜六色的，刚好现在吃上。”光咧嘴笑着。

“别在大街上吃东西啊，进东博可以吃东西的地方再吃。”亮说。

亮越是这样说，光就越是叛逆，他故意从背包里拿出巧克力包装盒，从里面拿出一块红色的巧克力，边走边吃。

亮一瞬间想和光吵架，却又很无奈，他什么都没说了。他很少在大庭广众之下骂光。

没想到的是，走到东博门口，举办的文物展两个展厅前都在排长队，都绕东博一圈了。

“文物展好受欢迎啊！”光叹为观止地看着长队，又往口中塞了一块巧克力，“怎么办，还排队吗？”

亮观察了一会儿，“排吧，来都来了。不过，确实到得太晚了，晚饭时间，东博有可能要关门了。”

“先排着，如果今晚进不去了，那下次我们再和佐为一起来。”

光和亮也加入了排队的大军。队伍里各种年龄层的人都有，光和亮都不算显眼。每个人都带着好奇的表情，没有人知道他们刚刚输了一局多重要的棋。

输棋的痛苦在这时淡去了，被一种和同伴出外春游的雀跃感所取代。

有工作人员递上了文物展的介绍小册子，让他们在排队时先看看。

光对文字介绍没兴趣，其实他是想陪佐为一起来的，这次和亮来过之后，下次陪佐为来就更有经验了。

不过，亮打开小册子，研究起来。光看他这么认真，也翻开自己那本。

第一本小册子上面写着：

——“不破不立：日本金缮工艺修复瓷器展。”

光打开封面，第一段话映入眼帘：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则破与立的物语。生命中，总会有某种挫折，或者有一段重要的关系，留下让人耿耿于怀的裂痕。我们的经历、感情，就如同这些精美却又破裂的瓷器。来看匠人们如何用金箔修复破裂的瓷器，让它们重新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吧。”

光猝不及防，看到这一段话，内心就涌起涟漪。

今日刚经历了输棋之痛，又配合着这些破裂的青瓷的照片，光心中浮现的人，是佐为。

从自己身边消失过，又回到身边的佐为，是光生命中被修复的裂痕。

还没见到实物，仅仅是小册子上的文字，就已经让光忽然间不安，他不知道该拿什么心情去看这充满精神隐喻的文物展。偏偏拿这个时候佐为又不在。

光往旁边看了一眼亮，亮也盯着这段话，低眉顺眼，若有所思，脸上浮现出复杂的、又憧憬的神情。

——这一刻的亮，也想起了谁吗？

“这个文物展会有许多有历史价值的青瓷展品，还有体验用金箔修复瓷碗的工坊。”亮把册子通读一遍。

“是哦！你不是很喜欢吗，这种亲自动手做瓷碗、花器的艺术体验坊。”光还记得亮在小樽常去的北一硝子馆，“以后东博会有很多这种展的。”

亮似乎淡淡地笑了一下：“谢谢你邀请我，进藤。”

亮鲜少对光这么客气。光一怔，连忙摆手：“小事。”

两人跟着队伍慢慢移动。光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亮似乎也是。只听见雨雪在身边落下的声音。

不知道排队了多久，亮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今天不一定进得去了。”

光倒是没太困扰。人生就是这样，变化大于计划，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下次我们和佐为一起再来这个展。我们俩去吃饭吧。我带你去附近最好吃的小吃街。”光马上找出了另一个代替方案。

“好，顺便把和服拿出去干洗。”亮说着，两人离开了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