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昊天宗排列在山峰上错落四散的建筑群，御之一族的房间更加宽阔，但二者风格是相同的厚重。今晚，牛皋和泰坦要继续喝酒庆祝，才得到御之一族支持的唐三的任务则是修养自身、准备明后天与敏之一族和破之一族的会面。

唐三习惯性检查过房间，一转头便见严凌霄又释放了武魂、正将两把黑刀放上屋中桌面，还很有兴致地把两把刀摆成将圆桌一分为二的对称结构。

“你先洗澡？然后我再洗？”被他注视的严凌霄扭头一笑，任谁来都看不出其体内正运行着血剑剑气，“等下我们一起修炼？”

“……好。”唐三点头，先去浴室洗掉赶路和与牛皋对战的满身灰尘。

唐三一离开视野，严凌霄脸上的表情便冷了下来。在他的“幻境”记忆中，唐三招揽御之一族必然会遇见横插一脚的呼延震，这一插曲、或者说情节和唐三一定会在星斗大森林得到八蛛矛外附魂骨一样，是堪称注定发生的事件。

敏之一族会在明天抵达御之一族吗？现任族长白鹤在“幻境”中是“幻境唐三”的舅爷爷，现实中的唐照、唐三的爷爷的妻子却是天斗皇城的落魄贵族小姐，白鹤还会与唐三有关系吗？

以及白鹤的孙女白沉香……马红俊以后会和她在一起么？对方脸上是有疤还是无疤？是男性还是女性？

无论是哪种答案，严凌霄都不喜欢。亲眼见证现实与“幻境”重叠，会让他产生“眼前的世界也不过是一次幻境”的错觉，他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在某天错把身边的人当作实验品杀死、只为验证另外一种可能。

如果“幻境”只是“幻境”，现实和“幻境”毫无相同之处就好了。只可惜，这件事从他开始第二考起就是妄想。

两人先后洗了澡，脱鞋上床、盘膝相对而坐。熟悉的、对方的魂力从相接触的手掌涌入体内，红与蓝相互纠缠、滋润刺激着彼此的经脉，唐三和严凌霄缓缓合眼、专注修炼。

“严凌霄”在黑暗中降生。

依旧是让人怀念和不满的体弱多病，“严凌霄”冷眼旁观着新手父母严祁和凌雪慌慌张张的一举一动。虽然过程十足坎坷，但二人一狼还是成功把严凌霄拉扯到了三岁，可以为他准备药浴正式学习高音无息。

然后，这一年，被武魂殿通缉多年的唐昊继承了唐晨的“昊天”之名、以杀死武魂殿教皇千寻疾的恢宏事迹扬名天下。在武魂殿的步步紧逼之下，没有一个封号斗罗压阵的昊天宗选择封山闭宗，曾归属其下的魂师家族或加入武魂殿、或被追杀得四处逃亡。

这一切本来与严祁和凌雪一家无关。

但是严凌霄生病了。纵然严家为幼儿调配的药浴足以暂时替代血契中魂兽的作用、强健尚未武魂觉醒的孩童的身体，可严凌霄的身体毕竟不同于普通男女小孩，在他能够与魂兽签订血契、彻底改变身体素质前，他始终处于患病边缘。

为了自己好，他最好不要外出、就算外出也要裹好每一寸皮肤，一点点划伤加上泥沙覆盖就能让他烧上三天不止，心脏随时可能停跳，勉强愈合的伤口内部血管肿胀破裂后形成大块的皮下淤血。

还有服用过多疗伤药物和草药后，不完整的身体在伤药刺激下生长出被认为“缺损”的器官，反而导致本来完好的皮肉被新增的器官撕裂。

在四岁的严凌霄连续两天下腹疼痛、女性的隐私器官部分自皮下浮现死血的颜色后，严祁在一个夜晚抱着刚被喂了助眠镇痛药物的严凌霄离开了他们一家在城镇郊外的住所。

最近武魂殿大张旗鼓地驱逐、追杀曾经附属于昊天宗的魂师家族，各地城镇因此格外警惕陌生人、动辄上报附近的武魂殿前来巡查，他们好不容易在一座人口寥寥的乡村歇脚，也令患病的严凌霄难以得到及时的救治。

严祁初步判断是最近为严凌霄准备的药物的效果过于宽泛和有效、使得自己孩子的身体长出属于女性的排泄通道。最好的办法是一劳永逸地将其取出并调整后续的伤药配方，可他需要能精准手术的医师、大量的造血药草和足够干净的手术环境，他顶多达成第二个和第三个条件，第一个则要花费大量精力寻找、还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与夜奔合体、短暂成为九十八级敏攻系封号斗罗的严祁的行进速度和精神力查探范围都十分可怖，他察觉到怀中幼子的细弱挣扎，根据地形和环境找到雨云覆盖、且有繁华城镇的方向一头钻了进去。

严凌霄喜欢雨天，因为这种天气时严祁和凌雪基本都在家，他们暂居的地方附近的孩子也不会跑出家门玩耍碍他的眼。雨声可以让严凌霄感到安心，而严祁外放挡雨的魂力和温暖的怀抱足以确保他的安全。

模糊不清的雨幕下，严祁快速掠过森林的精神力扫描到两方痕迹。一方仓皇逃跑、极力遮掩行踪，另一方紧追不舍、暂时没发现对方踪迹，但时间一长，隐藏起来的那方必将会被发现。

严祁慢下了脚步。他双手稳稳环抱拧眉半昏的严凌霄，精神力收敛凝聚、一点一点确认破损树干上的魂力波动，和狼型魂兽合体后大幅度增强的嗅觉闻到了被雨水冲淡的药和毒的气息。

被武魂殿追杀的是破之一族。他们的武魂破魂枪是大陆上享有盛名的长枪型器武魂，他们一族的传承魂技、不破不归是重在锤炼自身体术的魂技，整个家族常年痴迷于收集、试验各类药物。

是前往更远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合适医师的大城镇，还是赌一把？

严祁踏入深林，找到了歇息在一处天然山洞中的破之一族。

他没有贸然出现在伤痕累累的逃难一族面前，精神力传音向此族中魂力最高的族长、七十七级魂圣杨无敌：“杨无敌，我为你们清理掉武魂殿追兵，作为交换，你要治好我的孩子。”

“什么人？！”敛息休憩的杨无敌猛地睁开眼睛，感知范围中却空无一人。眼眸逡巡一圈，身边族人被他的动作惊醒后的茫然表情说明只有他听见了对方的声音。

武魂殿的阴谋，还是真的遇到了其他强者？杨无敌阴晴不定地盯向自己用巨石暂时挡住的洞口，他们布置在附近的机关没有一个被触动。

“十个呼吸内，你带族里手最稳、医术最好的人出来。只要治好我的孩子，我能确保你们安然无恙七天。”不知名的声音在杨无敌脑中继续道，“我不需要你们提供药物，我只要人。”

十次呼吸后，杨无敌犹豫推开巨石、手握破魂枪，独自一人与雨幕下的斗篷人对峙。

两黄、两紫、五黑九枚魂环，来者是一名封号斗罗，对方单手抱着一个幼童，另一只手中握着两把一模一样的黑刀。

“你的孩子生了什么病？身体信息和病状如何？”杨无敌问道，眼中映着平稳释放魂力隔绝雨水的、看不清脸的男人的身影，“如果没有把握，我不会动手，请你另寻高明。”

“四岁，男女同体，我需要你取掉他体内新长出来的排泄通道。”男人道。

他在杨无敌的注视下走到破之一族躲藏的山洞十五米外的山壁旁，解除了武魂附体。炽红火光在他手中点燃、螺旋攀上山石，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岩壁、将其开拓成一个口小肚大的全新山洞，火焰的热浪和光芒点燃了杨无敌的脸庞和眼瞳。这个封号斗罗还有一块至少万年的攻击型火属性魂骨。

“如何，你相信我了吗？”男人收回手，没有踏入散发着高温的洞穴。

如此实力完全可以无声无息地毁灭他们一族。杨无敌闭了闭眼，转身回山洞唤人。

他们进入新洞穴后，披着斗篷的男人又一挥手，火焰环绕在他们周身、烘干他们的衣物并消融了他们身上的污渍。随后，一匹黑狼陡然出现在男人脚边、背上男人怀中的昏迷孩童走入洞穴。

杨无敌目光微动，这头黑狼和所背孩子的身上没有沾染一滴雨水，表明二者皆被魂力保护。颈部环绕大半圈血色毛发的黑狼显然是一头魂兽，且年份只高不低。

“他会确保山洞和手术用具的洁净，我也会通过他看着你们。”男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头灰发和一双灰色的无情眼眸，他的右边嘴角有一道陈年撕裂伤，“七天内，无论你们是要在此暂时修养还是继续奔逃都可以，和他说一声就好，我会处理掉你们周围的追兵。所有可能用到的药物和器具都在他衔着的魂导器里。我先走了。”

“等等。”杨无敌叫停灰发男人，“治疗你的孩子的时候，我无法外出确认外界情况，你也无法证明你真的杀死了追杀我们的人。”

灰发男人歪过头，情绪毫无波澜：“你要谁的脑袋？”

“领头的胡猛，武魂为天狐，他是精神系魂帝、一路上操控我的亲族自相残杀，我要他死。”

“好。”灰发男人应了一声，不算高大的背影刹那消失在夜雨中、无影无踪。只有洁净温暖的新山洞和旁边沉默凝视自己的黑狼、皱眉沉睡的幼童能证明方才的一切并非杨无敌的臆想。

“你们需要什么？”吐字短促坚定的陌生男音响起，杨无敌低头看去，黑狼琥珀般的眼眸紧紧跟着他、吻部微开，“凌霄快醒了，他会痛。”

杨无敌沉了沉气、稳定心神，弯腰抱起黑狼背上名叫“凌霄”的孩子、掂量了一下他的体重和身长：“足够亮的光和干净的台面、隔水的油布。无意、郁水，你们拿一克的干麻蕨粉混合十五克血塔子粉末兑成薄浆喂进他嘴里。”

黑狼的狼爪上飘出数道红光和大团的红火，几息后，洞穴再度向内延伸五米，一座由接地山石打造的平整桌子出现在破之一族的三人面前，凭空燃烧的火焰环绕在石台周围、提供照明。杨无敌脚步不停地将凌霄平放上光洁油布，脱掉病人衣物后，他从自己的魂导器里取出常用的各类刀具。

翌日中午、天晴，灰发男人返回山谷中相邻的两座洞穴。他站在自己烧出的山洞外，信手丢下一颗死不瞑目的染血头颅，灰眸看向山洞中闻声睁开眼的杨无敌：“是这个人吧。不是他的话，我还有其他人的脑袋。”

杨无敌垂眸，细细打量滚落在地的紫发男性头颅的脸、欣赏敌人死前的惊恐神色，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松开几秒：“是他。”

御之一族族长扭头指向躺在洞穴深处的石桌上的黑发孩子：对方年纪太小，目前依然在药物作用下沉睡，“我按你说的取了他新生的排泄器官，再观察几天伤口恢复情况即可。

“你让他吃的冲脉花太多了，这种药本是魂师用于修补冲击境界失败后的身体的，再结合他血液中尚未消解完的黑泉乳、拦力荆草和素心花，他的身体在它们的刺激下会往女性发展，最终导致他长出在母体里时未能成功生长出来的器官。若你不想以后让他重复现在的痛苦，尽量避免让他吃对女性月事有益的药物和草药，即便为了整体药效而不得不加，最好也再增添几味绝育药物用以中和。”

“多谢，我记下了。”灰发男人点头，“我制造了你们一族往北方逃跑的假象，目前以此地为中心的十五公里内没有武魂殿的追兵。你们接下来是继续在这里休整，还是换个方向离开？”

“我们明天就走。”杨无敌顿了顿，“你的孩子的伤势不适合奔波，我留下几个药方和方案，若他这几天发烧或出现其他反应，你们也可以自己处理，或者去附近城镇的医馆找治疗魂师或医师。”

他不想让一个实力莫测的不明人士时刻跟在自己的家族身边。即便对方刚刚帮他解决了仇敌的部分人手，对方的孩子的身体素质太过脆弱，他无法确定七天中这个孩子死了的话、眼前这个男人会对他们一族做出什么。

灰发男人看了他一眼：“我明白了。你们出发之前都安心休息吧。这是我从武魂殿的人的身上拿来的食水，你们或许用得上。”

杨无敌接过男人抛来的魂导器，让族人杨无意确认内容物后送去给另一个山洞中的族人。

第二天，破之一族整理行囊、走出歇脚的山洞。杨无敌望了一眼旁边洞穴中敛眸端坐的灰发男人和用身体环住孩子的黑狼，和那个有一双红色眼睛的苍白小孩短暂对上了视线。

杨无敌没有再和他们对话，转身径直跟上族人离开。

这是这场“幻境”中的严凌霄唯一一次称得上和唐三有过交集的地方。

严祁抱着苏醒后仍然昏昏欲睡的严凌霄返回凌雪身边。夜奔消失六天后才再次出现在彻底恢复精神的严凌霄面前，被思念他的小孩抓着揉了好一会儿毛。

痊愈的严凌霄并不在意是谁治好了他的病，他早已习惯被病痛和药物折磨昏迷后日期又过去了好几天。他只在乎清醒时能够肆意跑跳的时间有多长、自己能在这般身体的限制下做什么。

如果要死，他想死得没有痛苦，身边有父母和夜叔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