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的缠绕缓缓松开,盘绕的躯干一节节升起,像沉睡中苏醒的山脉。它粗壮的身躯已经庞大到观察平台几乎无法容纳,只能盘踞在半空,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军凃利原本利落的紫色短发,此刻已披散至腰际,发丝在狂暴的能量场中无风自动,色泽褪尽,呈现出一种近乎冰雪的冷白,唯有发顶处流转着一层奇异的光泽,像是冻结的月光。
他缓缓抬起头。
夕阳最后的余晖刺破扭曲的空气,落在他脸上。
那张憔悴到极致的面孔上,一双眼睛不再是原本的颜色,而是变成了纯粹的金色,如同熔化的黄金,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泪水。
他的视线穿透了舱壁,穿透了战舰,落向虚空中的某个点。他的身体佝偻得更厉害了,双手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地。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抓住什么无形的东西,却只抓住了一片虚无的空气和刺骨的绝望。
张开干裂出血的嘴唇,没有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发出,但下一瞬间,杜米特夫的脑海中,直接响起了军凃利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钢针,直接刺入意识深处:【你知道什么……】
【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我都不信。】脑海中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一种破碎,循环往复的痛苦,【我告诉自己,会有例外,会有不同,会有奇迹……可是没有用。谁都改变不了。】
金色的眼眸中有泪水滑落,滚过军凃利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
【这一次……】他的声音在杜米特夫的意识里凝滞了一瞬,然后猛地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这一次我甚至连她的尸体都没有,连最后一点碎片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军凃利猛地向前踉跄一步,杜米特夫和他的熊就被迫后退一步,白蛇巨大的头颅也随之低垂,带来实质性的精神压迫。
【我不能等了……】军凃利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筋疲力尽的虚无,【我试过那么多次,没有意义,等待没有意义,希望没有意义,我……我不要等……】
杜米特夫没想到军凃利在如此狂暴的精神状态下,竟然还保留着对话的能力。他更没想到,军凃利话语中透出的,并非单纯的失去爱侣的悲痛,而是一种仿佛经历过无数次类似失去的……宿命般的疲惫与认命。
杜米特夫顶着巨大的精神压力,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也传递过去,他不敢去想那些冰冷的概率,只能抓住最后那根稻草,“你以为她是谁,她是乌月藜!!帝国最强的战士,北部的利刃!她创造过无数奇迹,这次也一样!”
是的,月藜很强,强到不可思议,但一个失去机甲,暴露在极端辐射、高温、缺氧、有毒环境,并且遭受虫族围攻的人类,存活率……在理智上,无限趋近于零。
可他们愿意赌,整个北部军团愿意赌上最后的资源,巴里卡的杜德愿意赌上后方的稳定派来援兵,杜米特夫也愿意赌上自己的判断和信念,去相信那微乎其微的奇迹。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最该抱有希望,最该坚信伴侣能归来的人,却最彻底地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就好像,他知道结局一定会如此。
就好像,他早已不是第一次,失去自己的爱人。
*
临时搭建的休息处,充斥着汗味,机油味和劣质清洁剂的味道。
琉嘉拧开一管高能营养液,仰头灌下,粘稠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勉强支撑的能量。他嘴里还含着未咽下的部分,通讯器里已经传来小队长粗哑的声音:“换班了,16组的,出来!”
琉嘉把剩下的营养液挤进嘴里,抓起头盔,快步走向出口。
另一组结束任务的士兵正鱼贯而入,狭窄的通道瞬间变得拥挤。琉嘉侧身避开人流,想把空了的营养液包装袋扔进角落的回收口。
一个抱着头盔的士兵忽然停在了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琉嘉一愣,抬头看去。
对方穿着和他同样款式,沾满尘土的制式防护服,五官普通得几乎转瞬即忘,是不会被多看一眼的面孔。
士兵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嘴角缓缓向上扯动,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有些古怪,肌肉的牵动略显僵硬,弧度精准却缺乏温度,更像是一种模仿。
琉嘉出于礼貌,对着士兵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随后他拉下头盔面罩,侧身从对方旁边挤过,快步追赶已经走出休息处的队友。
抱着头盔的士兵目送琉嘉略显匆忙的背影消失在气密门外,脸上的笑容退潮般迅速消失,恢复成一片毫无波澜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