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门开了。
那个“月藜”站在门口,白色的正装在走廊的光里泛着柔和的边缘,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少年抬起了头,他的眼眶还红着,说:“你怎么才来。”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月藜”没有说话,她走进来,在那扇门自动合拢的轻响里,走到少年身边,裙摆在落地的瞬间铺开一片银白的光。
她把托盘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托盘上放着一块蛋糕,雪豹糖塑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甜香。
是顶层的那块。
“月藜”淡淡道:“喏,最大块的蛋糕。”
少年的目光落在蛋糕上,喉结动了动,却没有去拿,然后开口:“你是不是也瞧不起我。”
他的肩膀绷紧着,脊背僵直,像一只竖起全身刺的小兽,他说:“就和他们一样。”
“月藜”看着他,然后她抬起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少年吃痛捂住额头,眼眶里那层还没散尽的水光颤了颤,他瞪大了那双蓝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她,“你……!”
“月藜”说:“胡说八道。”
她的手落落在他蓬松的紫发上,轻轻抚过。少年任由那只手在他发间一遍一遍地抚过,像幼兽终于等到熟悉的温度,被遗弃的小狗终于等来迟归的主人。
“月藜”的声音很轻,道:“有些事你无法改变,何必去纠结,不如去些做能做到的。”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向来冷淡的眼睛,此刻垂落的目光里,有一种很少示人的纵容。
“别去管别人怎么说你,他们又不重要。”
少年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那块蛋糕,看着那只雪豹糖塑,他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月藜”把托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少年的声音哑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故意把下巴抬得高高的,像在证明什么:“我才不在乎他们说什么。”
“月藜”她的唇角弯了弯,“嗯。”
少年捧着蛋糕,低下头用叉子戳下一块奶油,送进嘴里。
月藜站在他们面前,看着那个“自己”坐在地上,裙摆在地上铺成一片,另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姿态随意且放松。
“她”注视着少年吃蛋糕的神情过于专注了。
雪豹贴着月藜的腿,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
少年吃得慢,吃到最后,眼珠一转,把最后一口喂给“月藜”。
“月藜”由着他,就着一个叉子吃了。
宴会还在继续,“月藜”是今晚的主角,不能一直陪他待在休息室。
“月藜”离开后,少年眼睛里的光像被抽走。
他垂着眼,手里还握着那把叉子,上面沾着一点奶油。
他把叉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秒,然后含进嘴里,用舌头顶着玩弄。
银色的叉尖在唇间若隐若现。
月藜有种撞破他人秘辛的尴尬,她实在很难说服自己,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她也出了休息室,雪豹无声地跟上。
顺着楼梯走下去,水晶灯的光重新笼罩月藜。
生日宴会还在继续,“月藜”已经回到人群中,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莉莉丝陪在她身侧,笑容温婉,仿佛刚才那块蛋糕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月藜站在人群边缘,发现那种熟悉感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
布景花束上搭配的银叶、桌上的点心顺序,都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不禁让她怀疑,这真的只是幻境吗?
如果是,军凃利是怎么知道乌家老宅的布景习惯,怎么会知道母亲喜欢的花艺和点心?
月藜的脚步顿住——这里过于真实了。
有没有可能——
可能——
可能这里不是幻境,而是真实存在过的,某一段记忆——
那么,这段记忆又是从哪里来的?
*
宴会终了,宾客散尽,乌家老宅沉入深夜的静谧。
月藜依旧停留在原地,像一缕无人能见的幽魂,静静看着 “自己”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看着家人陆续上楼休息,整座宅邸归于沉寂。
她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以从未有过的角度,重新认识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从灯火璀璨的大厅,走到偏僻冷清的储物间,从雕花繁复的楼梯扶手,摸到窗沿上被岁月磨浅的纹路。
地毯的绒毛,壁灯的温度,走廊转角那盆不开花的绿植,都没有半分的敷衍。
可越是真实,她心底那股不安便越是浓烈。
天光微亮,佣人陆续起身忙碌。
厨房里传来器皿碰撞的轻响,庭院里响起清扫落叶的声音。父亲的继室梅夫人起得格外早,一身得体的长裙,指挥着佣人布置早餐,言行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
不多时,月藜看见 “自己” 从楼上下来。
同父异母的弟弟故意堵在楼梯口,语气轻佻地挑衅,话语间满是不服与暗刺。
可那个“月藜”连眼神都未多给一个,面色冷淡地径直走过,仿佛对方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她”安静地吃完早餐,动作利落,没有多余表情,收拾妥当便准备前往学校。
“她”如今,还是一名帝国军校的学生。
月藜默默跟在身后,跟着一起走进教室,看“她”下课与为数不多的朋友并肩而行,看“她”扎进机甲维修室,指尖熟练地擦拭、调试、加固,眼神专注而冷冽,与宴会上那个滴水不漏的家主判若两人。
朋友忽然撞了撞“月藜”的胳膊,压低声音:“听说你昨天生日宴上出事了?”
“月藜”头也没抬,继续拧着螺丝:“没有。”
另一个朋友凑上来:“什么事什么事?快说!”
先前那人啧了一声,语气八卦又隐晦:“昨天宴会上,戴维斯家那个私生子,动手打了乌月藜未婚妻。”
“这么劲爆?怎么打的?”
“按在地上打。”朋友夸张的挥舞着手,转向月藜,道:“我早就提醒过你,未婚妻和情人界限要分清。你偏不当一回事,还敢让他们一起去你的生日宴,现在闹成这样,难看的还是你吧。”
月藜手上动作一顿,说道:“■■■不是我的情人。”
朋友撇了撇嘴,明显不信。
月藜淡淡补充了一句:“他已经分化成 Alpha了。”
这话一出,朋友不仅没有偃旗息鼓,反而像是抓到什么稀罕的八卦,眼睛瞬间亮起,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怪叫,“呜呼,还是你会玩哈!”
“月藜”冷冷斜了他一眼,懒得辩驳。
机甲最后一颗零件固定完毕,“她”直起身,动作忽然一顿。
浓郁到近乎刺鼻的果香毫无预兆地撞进鼻腔,强势甚至接近于一种攻击。
下一秒,“月藜”整个人被人从身后抱住。
少年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上,脸颊几乎贴紧她的侧脸,蓝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漂亮的月牙,声音又软又亮:“月藜!”
旁边的朋友再次发出一声熟悉的怪叫。月藜侧头,冷冷斜睨过去。朋友立刻捂住嘴,做出封口的乖巧模样,眼底却是满的调笑。
“月藜”抬手拍了拍少年环在腰上的手臂,道:“下来。”
少年故意把头埋在她颈窝蹭了蹭,摇头不肯松开。
朋友没忍住,又一声怪笑溢出喉咙。
月藜随手抓起旁边一把维修工具甩了过去,朋友险险侧身躲开,大笑着拉着其他同伴转身走远,临走还不忘给她抛了个暧昧的眼神。
少年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不满道:“我不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