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松浑身剧震,虎口迸裂,鲜血直流,那横刀竟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撞在后方岩壁上,又坠入黑暗草丛中。
鬼头刀余势犹似崩山,沉重的刀背余劲,狠狠砸在连松仓促回护的左臂外侧。
一声闷而脆的异响,混在兵刃嘶鸣的余韵里,像折断一根枯柴,轻得几乎被所有人忽略。
光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宋旌的瞳孔急速收缩成两道竖线。
他看见连松的下颌死命绷紧,牙关紧咬间渗出一线猩红;看见那双总是沉静追随自己的眼睛因剧痛而骤然放大;更看见匪首眼中癫狂的喜悦瞬间凝固,转为错愕,继而化作被阻挠的暴怒,眼珠凸出眶外,扭曲了那张非人的脸。
连松的喉咙里压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被砸得向侧后方踉跄,脚下泥土划出两道浅痕。
他右足死死抵住地面,稳住身形,仍固执地拦在宋旌身前,鲜血淋漓的右手已疾速探向腰间短刃。
宋旌心头那点因洞悉而生的冰寒,霎时被更汹涌的东西冲散。
是烧灼肺腑的惊怒!是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伐决断!更是一种陌生而强烈的后怕与焦躁……
他眼中厉色如雪刃出鞘,借势回旋,腕力急吐,一拧、一抖、一抽,白蜡杆在他掌中嗡鸣着弯出一道弧线,那扎在匪首肩窝筋肉里的枪尖方猛地震颤、绞转,随即悍然拔出!
血肉被撕裂的闷响声中,带起一蓬温热血雨。
枪缨饱蘸了血,沉甸甸地甩开。
枪尖甫离躯体,那血珠尚在空中未落,白蜡杆子在宋旌手中似活了过来,借着回旋之势,在半空划出一道更疾的凄冷寒光,自下而上,如毒龙出洞般,精准无比地搠入匪首因全力挥刀而仰起的、门户洞开的颌下软肉!
“噗嗤。”
锋锐的三棱枪尖穿透皮肉、软骨、喉管,自后脑下方刺出一截染血的寒芒,血顺着血槽汩汩涌流。
匪首身躯一僵,嗬嗬两声,喉间涌出大股血沫。
他眼中那簇癫狂的亮光,如风中残烛,猛地摇曳几下,迅速黯淡、涣散,最终沉入一片死寂的灰败。
那具虬结着暴力的庞大身躯,似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仆地,激起尘土,混着血星。
山风掠过崖下,穿林而过,带起一阵呜咽般的低啸,卷散了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直到此刻,远处才传来纷沓的脚步声与惊惶的呼喊。
亲兵们擎着的火把光亮摇晃着逼近,映出地上一滩暗红与两张少年人沾满烟尘血渍的脸。
宋旌收枪,将枪尾顿入泥地,枪缨犹自簌簌颤动。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额际颈侧汗出如浆,心脏在腔子里撞得隆隆作响,擂鼓一般,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厮杀时沸腾的热血正缓缓退潮,留下筋疲力尽后的虚软,以及一股……更空茫的凉意,悄然顺着脊椎爬升。
地上匪首渐渐扩开的血泊,映着昏黄的火光,泛起一种妖异的光泽。
他抬起眼,望向背对自己、微微佝偻着左肩的连松。
方才匪首那全然“非人”的喜意,与连松毫不犹豫、抢步上前的背影,在他脑中一忽儿叠印,一忽儿交错,生发出一种怪异的余味。
“主子,贼酋已伏诛。”
连松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调子依旧是平稳的,只是尾音里含着一丝不易分辨的、强性压抑着什么的气促。
他已迅速俯身拾回脱手的横刀,还刀入鞘中,转过身来。
连松脸上的血污与尘土混在一处,面色倒显得寻常,甚至还对着宋旌极快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像是示意自己“无碍”。
只是他左臂虚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着,指尖难以察觉地轻颤。
臂膀处那身黑衣的颜色,瞧着比旁处深重些,湿漉漉地贴在臂膀的轮廓上,夜风一吹,布料便紧紧吸附着皮肉。
宋旌的目光胶着在那片深浊的衣料上,嘴唇动了动,想问的话到了舌尖,又被潮水般涌至近前的亲兵与喧腾的声浪给堵了回去。
“小将军神武!一枪定乾坤!”
“龙驹凤雏,将门有后!老将军闻之,必当畅怀!”
那些喧嚷在山坳里撞碎了又聚拢,火光将攒动的人影投在岩壁上,扭曲晃动,恍若鬼魅群舞。
光晕中央,宋旌的脸庞被映得明暗不定,稚气未脱却已浸透风尘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陌生的、属于胜利者的光泽。
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唇角依礼,牵起一点弧度,耳中嗡嗡作响,那些赞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牛皮传来。
他的视线如同被线牵着,越过起伏的肩胛与晃动的矛尖,牢牢系在几步开外。
连松沉默地立在岩壁投下的阴影边缘,像崖边一块负雪的石头,半身沐着喧腾的火光,半身浸在沉寂的暗色里,左臂仍那样虚垂着,像是身侧多出一段无关紧要的、沉滞的累赘。
众人簇拥着宋旌,七嘴八舌地询问那电光石火间的细节,又有人去翻检那具怒目圆睁的尸身,啧啧感叹宋旌一枪贯喉的精准。
亢奋、自豪,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虚脱,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暂时兜住了心头那点不断下坠的异样。
他依稀记得,自己似乎朝连松的方向偏过头,说了句什么。
大约是“去敷些药”之类的话。
连松好像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身影便向后挪去,退入岩壁更深的阴影里,与那些默然收拾战场、搬运同袍遗体的兵卒混在一处,分不清了。
待到收兵回营,夜色早已漫过山脊,天幕沉成一片浓黑,唯余天际一抹寒冽的铁色晕影。
临时营地里,篝火熊熊,炙肉的焦香混着土酒的辛辣气弥漫开来,得胜的欢腾这才真正沸了锅。
宋旌被父帅麾下的叔伯将领们围住,粗糙的大手拍着他的肩背,赞誉之辞如惊雷般炸开来。
宋旌唇角弯着合适的弧度,麻木地听着他们用醇厚或洪亮的嗓音赞他“少年英杰”、“胆魄惊人”。
他笑着,应和着,心中那块沉坠之物却未曾消弭,反似浸了水的棉团,随着时间悄然膨大,堵得人气息微窒。
恰在此时,人群自然分开一道缝隙。
宋言章步履沉实地走了过来。
他先是在宋旌头顶不轻不重地按了按,掌心粗粝温热。
他的目光未在儿子身上过多流连,只如秋日巡山的鹰隼般扫过周遭喧嚣、欢庆的士卒,沉声发问:“我军折损几许?亡者安在?重伤者可得妥当安置?”
一名身着深绯色官袍、面容精干的中年文吏越众而出。
此人正是此行的行军司马。
他先以军礼相见,随即双手捧上一卷染有硝烟的军牒,叉手敛衽,躬身禀奏:“启禀大将军,据各队呈报,此番突击,我军阵殁七人,皆已记名造册。重伤三人,骨折筋糜,已依军令移送疗医帐。余者皆为轻创,已敷金疮药,现于营中休整,不日即可复战。”
宋言章略一颔首,视线却倏地定住,落在不远处一堆正在擦拭兵刃、整理鞍鞯的军士旁。
连松蹲踞在那儿,正以单手勉力拧绞一块浸透冷水的布巾,动作显出几分笨拙;左臂不甚灵便地半曲在膝侧,姿态僵硬,肘关节蜷成一个不甚自然的钝角。
“你,”宋言章行至近前,声音不高,含着主帅检视部曲时特有的、不容敷衍的威压,让那一小片喧哗顿时静了,“左臂,抬起。”
连松肩背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他迅速起身,垂首应道:“回将军,些许磕碰,不得事。”
宋言章不再言语,只伸出两指,隔着一层被血与汗浸透后又干涸板结、硬如薄甲的衣料,在连松左上臂外侧某处轻轻一抵。
“嘶……”连松牙关间泄出一丝短促的气音,额头鼻翼顷刻间布满细密冷汗,脸孔失了血色,嘴唇抿成一道青白的直线,将那声冲到齿关的痛呼死死咽了回去,身形晃也未晃。
宋言章眉峰骤然聚拢,如山雨欲来。
他不再多问,扬声喝令:“来人,卸甲!”
二字落音,淬着金铁之寒。
两名亲兵应声,疾步上前,动作熟稔迅捷,又透着几分谨细。
解皮索,剥护臂,层层褪下连松左臂的衣衫,复以短匕轻挑慢割,小心分开与伤口黏连的衣袖。
当那片皮肉袒露在凛冽月光与融融火光的交错处时,近旁几个无意瞥见的军汉,喉头齐齐一哽,倒抽冷气的声响接连溢出,竟都下意识地偏开了眼。
那哪里是寻常的淤伤。
整条左上臂外侧,自肩头至肘弯,隆起一道骇人的紫黑色肉棱,婴孩拳头般大小,高高拱起,皮肉之下似嵌了段扭曲枯木。
皮肤被撑得亮薄,泛出濒临破裂的瘆人青黑,皮下血脉偾张,织就一片狰狞蛛网状暗红,如毒虫盘结。
最触目惊心处,正在臂中,那里有一块明显的坍陷,边缘参差,皮下骨骼似被重锤砸酥,塌了一个窝,陷作一洼。
皮未破,血未流,然内里败血积淤,触手坚硬如砺石,且灼烫惊人。
这绝非“些许磕碰”!乃是重钝器物以蛮力轰击所致的骨碎筋糜之创。
骨裂已成定局,更有骨折之虞;血瘀若不散,筋脉便坏死;碎骨若错位,此臂便成废肢;若淤血壅塞筋脉,或处置延宕,诱发痈疽,这条臂膀轻则痿废,重则累及性命。
宋言章面色凝肃,眉峰微蹙,眸底冷色先落向一旁怔立当场、神思僵窒的宋旌,再移至冷汗浸透鬓角、仍执拗挺肩直背的连松身上。其声线冷峭如冰棱坠阶,吐字清厉撞耳:“伤重至此,何敢隐匿不报?医工何在?速将其抬入监医帐中!以生肌续骨紫金膏敷治为主,取冰片、苏木、泽兰煎汁调血竭,解其瘀热;另觅柳木夹板妥为固定,切勿妄动!”
言罢,他倏然转身,目光剐过身侧一名垂首而立的肃影校尉,厉声喝道:“今日扈从小将军突进者,皆记懈职之过!主将临敌涉险,尔等身为扈从竟无一人阻谏,是皆盲聋乎?平日所习营规戎令,莫非尽弃于地!”
场中喧沸乍凝,若沸汤忽遇坚冰。
炙肉的火舌兀自舔舐焦香,土酒的辛辣气息仍在夜风里游荡,方才那股热切的欢腾,像被一瓢冷水当头浇熄,只余青烟般呛人的死寂,沉沉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宋旌木立在原地,看着行军医博士与两名药童匆匆上前,将连松半扶半架地搀起,朝营寨深处那顶飘着药草苦气的监医帐挪去。
连松行走时,左半边身子显出一种古怪的僵硬,似拖着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沉重木头。
宋旌旋身回望,撞入父亲凝沉如渊的侧影。
火光明灭间,将父亲那饱经风霜的面庞镂刻出深浅交错的沟壑,明暗相斫,愈显苍劲。
他复又垂首,凝睇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掌心纹路里还嵌着厮杀时沾上的黑红污迹,指节因长时间紧握枪杆而微微泛白。
不久前,以长枪贯穿匪首喉骨时,杆身传来的那股滞涩、沉韧的反震,此刻似仍循着臂骨隐隐震颤,缠络不去;而这缕触感,竟与连松臂上那道狰狞凹陷的创痕,在他脑海中渐次叠合,莫辨彼此。
两种截然不同的“实感”,一者终结生命,一者承载伤痛,此刻在他的心窍里猛烈对撞,搅得胃腑一阵虚悬的翻腾。
他心头忽有彻悟。
胸臆间盘桓不散的窒闷淤塞,原非只因匪首眼中那番非人的狞然快意。
更刺骨的冷意,来自那瞬息间被蒙翳的真相:于生死悬于一线之际,有人竟毫不犹豫地以血肉之躯横亘在他与死境的罅隙之间,为他扛下了那记能摧骨折筋的狠击,而他为胜后的嚣嚷所迷,竟全然……无知无觉。
当夜,主帅大帐之内,数柄牛油巨烛烈燃,烛花噼啪爆响,将宋言章的身影拓得魁岸如山,投在粗麻帐壁上,随焰光轻摇漾颤。
宋旌挺身跪于冰冷的氍毹之侧,氍毹外的泥地凝着砭骨的寒,丝丝缕缕透地浸衣,缠上膝头。
“你可知,错在何处?”宋言章的声线自上方沉沉落至耳畔,平匀如砥,无半分起伏,竟辨不出半分喜怒深浅。
宋旌喉结滚了滚,嗓音干涩发哑:“儿……不该贪功躁进,违拗军令,孤身追敌。”
“还有?”
宋旌沉默须臾,舌尖漫开涩滞的苦,低首道:“未能……体察连松伤情。”
“体察?”宋言章将这两字在齿间反复摩挲,音息未变,字句间自携千钧之重,沉沉覆落,“鹑儿,你乃宋氏苗裔,他日当执旌节,总领貔虎。”
“你若只瞧得见阵前斩将夺旗的功业,瞧不见为你舍身挡刃的袍泽,听不到他们忍痛时喉间的闷响,那与屠豨坞里那些只知啖肉饮血的畜类,骨子里又有何分别?!”
他指节暗攥,掌沿叩击案几震得烛花乱颤,声线陡添厉色,质问凿地有声:“连松何以匿伤不禀?”
“是因他骨血里便认定了,己身性命轻若草芥,为主舍身是天经地义!主辱臣死,贱躯何惜?!这是他身为影卫的‘本分’,亦是这世道许他苟活的‘用处’!”
“这念头是谁烙下的?是这煌煌律例,是这滔滔世道的风霜!”
“可今日……亦是你宋旌的‘未能体察’,让他这记重创,白捱了!将他这份‘本分’,连同他那条臂膀,一并视作了尘土!成了无人知晓的沉默!”
宋旌浑身剧震,如冰水浇顶,四肢百骸霎时僵冷。
父亲的话语,不像是责骂,倒像是一柄沉钝的凿子,哐啷一声,撬开了他心窍深处某扇从未留意、却一直存在的暗门。
门后翻涌而出的,不止是今夜连松惨白的面孔与那可怖的伤处,更有许多早已褪色、从未真正消散的旧日痕迹:某个山风呼啸的夜晚,父亲疲惫而低沉的讲述某些久远的故事;还有那些辗转听来的、模糊不清的,关于“人”与“非人”、“贵”与“贱”、“我族”与“他类”的破碎言语……
它们原来一直蛰伏在记忆的深潭底,被一层叫做“历来如此”、“天经地义”的厚重冰面封存着。
今夜,连松臂上流不出的血,与匪首眼中那饕餮般的光,合为一股蛮力,将这冰面撞开了蛛网般的裂痕。
宋旌俯下身,前额重重抵住冰冷的地面,粗砺的沙土硌着肌肤,喉间挤出嘶哑的声音:“孩儿知罪……甘受责罚。”
那一次,宋旌结结实实领了二十脊杖,并被罚跪于辕门之外,自亥时至次日卯时,六个时辰。
执刑的军棍裹着风声落下,每一下都激起皮肉火灼般的剧痛,背后很快一片黏湿。
跪在辕门外时,夜露渐重,湿气浸透单裤,膝盖从刺痛转为麻木的钝痛,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然而这些皮肉之苦,都比不上心中那翻江倒海、陌生而滚烫的滋味。
他想起连松平日总是悄无声息地跟在三步之后,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想起他偶尔望向天际孤雁时,眼中倏忽即逝的渺远空茫;想起此刻,他躺在弥漫着药草苦涩气的医帐里,那条臂膀不知能否保全……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弱则畏服,强则侵叛?”父亲书案上那卷翻旧了的《晋书》里,冰冷坚硬的句子,此刻活了过来,化作细针,扎得他坐卧难安。